没办法,李柘只好亲自给她沐浴更衣。
她才四岁,他虽年长些,也不过十一岁。小孩子十岁尚不分性别,也不拘男女大防。
人,洗干净了,换上漂亮衣服了。屋子,也收拾得齐整,可直接入住了。这番折腾下来,已到黄昏。御膳房送来晚膳,六菜一汤,还有餐后的点心,比清圆从前吃的不知丰盛多少。
但她并不放肆,只夹面前的菜吃。李柘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就吃,没人夹肉,她就白饭配菜。
槐药给她布菜:“夹肉吃呀。”
清圆懵懵懂懂的,点了下头,继续咽白饭——她听不见。
听不见,又不会说话,这不是长久之道。李柘决心教她。
用完膳,二人临窗坐着。李柘拿了块枣泥酥,递到她嘴边。
清圆咬了一小口。甜。眼睛立时泛起光。
李柘又让她吃了半块,还想吃,再不能了,他举高糕点,不让她够到。
两只小手举起来,想够又够不到,悻悻地垂下来,望着他。
李柘适时开了口:“一一。”
清圆懵懵懂懂地歪头看他。
他指了指清圆的嘴,又念了一遍。
清圆明白他的意思,她心底也是很着急,她想开口说话的。清圆模仿他嘴唇开合的样子,发出一声连绵的、带有浓厚鼻音的“一”,甚至不大听得出来这是“一”字。
可李柘还是含笑点了头,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允她吃了。
清圆品咂着枣泥酥的味道,还想再吃。李柘便又拈了一块,捏在指尖,教她:“一、一。”
清圆又说一遍,还是像刚刚那样,不会断气,鼻音很重,音调奇怪。
李柘把枣泥酥举高,拉过清圆的手指贴在嘴唇,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一、一。”
有了进步,就奖她吃糕点。
退步了,便板起脸佯作怒状。
清圆怕他生气,因而格外认真,来回七八次,终于将“一”字说得顺溜。
一一。是他给她取的小字,也是出自那句词。
学会了“一一”,便学第二个词,“阿兄”。
这词对清圆来说有些困难,李柘知道急不来,陪她先睡了。第二日,拿了套蜜合色的妆花缎流云裙来见她。
清圆早起见李柘不在,心底着慌,这会子见他过来,立时迎上去。
槐药捧来一碟芙蓉甘露酥。李柘拈了块放在嘴里,又取一块,递到清圆嘴边,却在趁她开口要咬的时候抽回来,摇了摇头。
清圆了然,清晰地说:“一一。”
他这才笑开,芙蓉甘露酥稳稳落在合在一起的两只掌心。
待她吃完,李柘将流云裙铺在床上。
清圆头一遭见这般漂亮的裙子,一忽儿凑近看衣料上的妆花暗纹,一忽儿又将脸颊贴上去蹭。
过了好一会子,李柘才把流云裙一卷,挂在臂弯,说:“一一。”
清圆盯着他的唇,点点头。
他指了指清圆:“一一。”
清圆继续点头:“一一。”
李柘指指自己,缓缓吐字:“阿、兄。”
第一声奇怪黏腻,李柘蹙眉摇头。
清圆再模仿,李柘依旧蹙眉。
等能够模模糊糊听见“阿兄”二字了,他奖她一块芙蓉酥,又摸了摸她的头。
他摆正清圆的脸,让她盯着自己的嘴,而后极认真地:“阿——兄——”
清圆努力模仿,小心翼翼地看李柘的神色。在他沉默凝望她的几息之间,清圆心底直发怵,瘪了嘴角想哭。
忽而,李柘噗嗤一笑,将流云裙奖给她。
照例是李柘给她换的裙子,衣服还没穿好,小人儿嘴边的笑意就藏不住了,压也压不下来。李柘低头给她系腰带,忽地,头顶传来一声黏糊奇怪的轻唤:“阿兄。”紧接着是一串清凌凌的笑声。这是她第一件新裙子,是她哥哥送的呢。
李柘也跟着弯了唇瓣,轻轻一笑。
清圆只在昭阳殿住了半个月,便又回到重华殿。
盖因旭平帝在昭阳殿见着清圆,得知她是沈氏之女,怒不可遏,当即派人将清圆送了回去,连带着李柘也被禁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柘听槐药说,清圆每天都坐在重华殿的门槛上,等待着他。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庑房,一点声响都没有,也看不到人影。第十六日,路尽头走出了李柘。
清圆黯淡的眼睛顿时明亮,她提裙飞奔过去,很清亮地喊了一声:“阿兄!”
作者有话说:
排雷:
1.前面慢热。剧情可能有一点点狗血吧。
2.伪血缘存续期间就是兄妹哈!
3.男女不洁。
4.平平无奇感情流,宫斗权谋都是比较简单的,这篇也就是一个简单的感情流文。希望我写得轻松一点,大家也读得轻松一点。下面有点虐的文是《创世纪》(原《养玫瑰记》)、《宝儿楼》
5.已知bug:女主设定聋人,一般来说是用手语更合适的。但是我查了一些资料,古代手语发展并没有很完备,似乎也没有官方统一的手语手势,并且为了行文方便,设定女主主要靠辨别嘴型来“听”声音,手语只是辅助。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2章 清圆 正版独发
清圆十一岁时,依旧住在重华殿。但有了李柘的额外关照,日子比从前好过很多。
两年前,钱嬷嬷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临终那日,攥着清圆的手,将她的身世、她母亲死前的绝望与悲苦,一星一点悉数倒给她。
那个人是谁?还活在世上吗?他记得沈婕妤吗?他知道清圆的存在吗?他有没有娶妻,有没有养育自己的孩子?
这些钱嬷嬷并不知道,但她说:“他或许是姑苏人,你娘就是姑苏出身的。”
“嗯。”
钱嬷嬷拿干枯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发顶:“记在心里,不要告诉别人,任谁都别说。知道吗?”
清圆抽抽噎噎道:“阿兄呢?”
钱嬷嬷摇了摇头:“阿兄也不能说。”
清圆眼里汪着泪,重重“嗯”了声。
钱嬷嬷长叹一口浊气:“好孩子啊……可怜啊……傍着你哥哥,听你哥哥的话,一辈子平平安安的罢……”
没多久,钱嬷嬷就在清圆怀里咽了气。
新来的嬷嬷姓赵,据说是先皇后跟前伺候过的。随着一同来的还有个宫女并一个小太监。宫女叫槐竹,是昭阳殿大宫女槐药的亲妹妹。太监叫进喜,也是昭阳殿出来的。
旭平帝故意冷遇清圆,连李柘也不许多亲近她,故而重华殿还是跟从前一样荒凉破败。但旭平帝管不了李柘的心,除了赵嬷嬷三人,李柘暗地里不知给清圆添置了多少物事。
六岁时,清圆在色彩与画上显露出过人天分,李柘见了,便亲自教她。不出一年,清圆出师,竟青出于蓝。
钱嬷嬷说:“这是清圆弥补了耳朵的缺憾。”她翻出沈婕妤留下的几幅画卷,清圆便照着临摹,一遍又一遍。
有些画纸脆了,有些教她摩挲得起了毛边,清圆便想学补画。补画更是门大学问,既要有巧心,还要有耐性。先皇后尤擅绘画,对补画亦有研究,李柘便从先皇后的长春宫里寻了旧书,让清圆跟着书上学。他原想请画馆的画师来教,但又怕旭平帝借此发难,只得作罢。
又是一年,李柘十八岁了。按例,他身为太子,应当亲政。
可先皇后早逝,十余年来沈贵妃代掌凤印、摄六宫事,喻贤妃协理六宫,她们膝下的二皇子、三皇子也都是人中龙凤,皆比李柘更得圣心。
前朝隐隐有废太子的风声。
好在李柘的舅舅孙道顺还在门下侍郎的任上,勉力撑住了李柘与孙家。
那时尚未交春,寒气砭骨。李柘披着夜色进了重华殿,清圆正伏在案上补画。李柘看了一会儿,屈指叩了叩桌角,清圆才感知到动静,见是他,眉眼弯弯地站起来:“阿兄。”
“一一想阿兄了么?”
李柘说话时,清圆凝神望着他的唇,细细分辨。
她点了点头:“想!阿兄好几天没来了。”——李柘教得细致又耐心,她如今长句也说得很顺溜,还会些简单手语。
他笑了笑,掌心变出两条石榴石的链子来。清圆欢欢喜喜地接过,在皓腕间比划着。
李柘笑说:“这是脚链子,不是戴手上的。”
清圆见了,更珍重地把链子笼在掌心。凑近看,玉石镂成了小兔子模样。
李柘挨着她:“一一属兔。”
清圆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柘解释道:“一一是小兔子。”
二人都笑起来,清圆懂了他的意思,娇声嗔道:“哥哥是小猴子!”
卸了绣鞋,除了罗袜,李柘低头给她扣上链子。清圆望着他乌沉沉的发顶,心想她要一辈子跟着哥哥,要一辈子都对哥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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