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_一米花【完结】(55)

  贺香庭忙把话头岔开:“公主,那猴子好玩么?”

  清圆没看清李柘的嘴型,自然无法应他。她迎上来,两手接住香庭的手:“好玩,有趣,它还打了长庚一下呢。”

  香庭笑着:“长庚能请来这只百戏班子,也是他的用心。公主,再过几日是你生辰,我早已吩咐人筹备着了,这次在颐春行宫,你提前一晚过去就是,不必回昭阳殿了。”

  清圆接上话:“说起昭阳殿,倒有一件事。”她迎上李柘的眸子,“上回与哥哥讲,我是要搬出去的。”

  李柘睨了她一眼:“随你。”说罢,甩袖大步出去。贺香庭朝清圆笑了笑,也忙追上去。

  清圆立在原地,愣愣望他背影。

  周朴存从后揽过她的肩:“怎的了?”

  清圆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也回去罢。”

  二人车驾刚要出午门,进禄带着两个小太监追了上来,立在车窗下回话:“陛下的意思,是等公主从江南回来再迁宫,也有个时间准备着。现在贸贸然迁宫,一来未必有合宜的宫殿,二来各宫也不曾收拾干净。陛下是这个意思,怕公主误会了,教奴才再来详说一遍。”

  清圆轻声道:“哥哥惜字如金,我还以为他生气了呢。既如此,那我听他安排便是了。”说罢,放下软帘。进喜甩了一鞭,车马又缓缓行在宫道上。

  却说李柘与贺香庭自畅春园出来,御辇直往养心殿去,銮铃声细,二人并肩坐着,一路无话。待入了养心殿,已是掌灯时分,贺香庭也就留侍养心殿。

  方沐浴更衣毕,德日把顾清露来谢恩的话说了。香庭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显,只作听不见。

  李柘教德日仔细挑了赏赐送去,便没再说什么。

  一时铺床展衾,两人歇下,李柘合了眼就要睡。

  贺香庭却睡不着。

  这些时日她好不容易复宠,李柘待她却像隔了一层,等闲不肯交心了。从前,他召幸虽少,但好歹是行房的,如今呢,夜夜同榻,却仅仅是同榻。这样相敬如宾地处着,他并不碰她,倒像把她当了个活靶子,彤史上记的是她,后宫里诸妃怨恨的是她,可究竟做了甚么,李柘有没有碰过她,谁知道?谁又信?

  莫非李柘有隐疾?

  此念一出,她自家倒先笑了。若他真有病,那也应当是心病,不是身体的。李柘这人心思深得似井,望下去,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如今看他这架势、这作派,分明是心不在她身上,也不在后宫诸妃身上。

  贺香庭原也清楚,她的这点子宠爱,不过是借着周朴存与李清圆的东风。若周朴存再来一次“席莲山事件”,她又该如何复宠?嗐,说穿了,她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一枚棋子,摆在那儿碍不着谁,真到用时,也未必趁手,所以她才这般患得患失、夜夜盘算罢了。

  思及此处,贺香庭又想,她入宫已近一年,那几个嫔妃比她晚不了多久。都过去这么久了,李柘待她们一视同仁、一如初见,皆是不冷不热的,那他心里到底放的是谁?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冒上来。

  太徽帝李柘,除了他自己,便只在乎这个妹妹了。

  贺香庭理解他的这份在乎,软弱、残缺、美好、乖顺的妹妹,自是要捧在手心呵护的,便是犯错也不忍心苛责。香庭闭了眼,眼前不由浮现从前兄妹俩相处的情形,进而想起上回的宫宴,那会子,李柘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清圆,任谁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谁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香庭陡然睁开眼。

  殿里是暗的,她的心却愈来愈亮。一桩桩,一件件,从前她以为是兄妹情深,如今细细想来,处处皆有破绽!他的注视,他的青睐,他话里话外的偏袒,他因她而起的种种情绪……李柘待清圆的好,实在是有些过了头!更重要的是,在旁人跟前,李柘仿佛披了张画皮,永远冷静自制、运筹帷幄,唯独在清圆跟前,常有失态失控的嫌疑。

  香庭被这个念头骇了一跳。

  她不敢往下想了。

  可有些东西,越往下压,它越往上拱。她不由想起自家哥哥贺钊来。贺钊那个人,打小顽劣,没个正形,可她入宫那日,他立在府门外头,红着眼圈,唉声叹气说了句“你以后万要珍重自个”。那才是兄妹的情分与舍不得,可也止步于此了。

  而李柘和李清圆——

  打住。贺香庭在心底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可是,可是,是亲兄妹啊……若是真的,那该多恶心?

  她侧过身,只见黑暗中李柘双目微阖,吐息匀平。看脸,他是明秀英朗的,从眉骨至鼻尖,起伏连绵,端的是清贵模样。这样的人,岂会存那等龌龊心思?她轻轻唤了声:“陛下……”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嗯?”

  “陛下乏了?”

  “嗯。”

  一个字堵死了她接下来的话。香庭只能悻悻道:“陛下早些安歇。臣妾去更衣。”

  李柘懒懒地应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驸马周朴存淫辱母婢

  香庭轻手轻脚起身, 独自踅到殿外。今晚是师渝守夜,见贺昭仪独自出来, 忙近前,压低了声音问:“娘娘,今晚还没有么?”

  香庭烦躁地摇了摇头。

  “没有就没有,娘娘没有,别的嫔妃更没有了。娘娘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师渝叹道。

  香庭搭上她的手:“不提这个。”

  主仆俩行到出恭的耳房,香庭忽顿住脚步, 攥住师渝的手:“你知不知道咸宁公主生母是谁?”

  “娘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上次闹壁画的事,外头风言风语的,到现在陛下也没有解释公主为何生在重华殿,以及公主的生母究竟犯了什么错……”

  师渝听她这样说, 蹙眉道:“那是先皇时期的旧官司了。”

  “旧案才好查。”香庭盯着暗夜里婆娑的树影, “如今本宫手上有协理六宫之权,这两日你去敬事房,先从先帝的彤史查起来。悄悄的, 别教人知道。”

  “娘娘查这个做什么呢?”

  “只是有些事,实在想不明白……”

  师渝会意,点了点头。

  贺香庭回来时, 李柘仍旧阖眼睡着。她轻轻上了榻,拥紧了被子, 又往李柘那边靠了靠。

  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她响起轻轻细细的鼾声, 是已然睡熟。

  李柘却慢慢睁开眼, 转过脸,望了她一会儿。这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温柔,也愈发陌生。他无甚表情地往外面挪了挪, 与她隔开些距离。

  不知怎的,自知晓清圆身世后,他便不能好好面对香庭她们。

  纵他也知,他是帝王,为子嗣计,后宫有几个嫔妃实是常情,可真与香庭共枕而眠,他倒有一种背叛清圆的感觉。即便清圆浑然不知这份背叛。

  从前不知道她的身世,倒也罢了。宠幸谁、冷落谁,凭着他的喜恶,凭着前朝风向,他总能平衡得好。如今,却不能够,他无法将李一一置身事外。

  过往因为惦记亲妹妹的恶心腌臢,如今转化成背叛清圆的恶心腌臢。

  嗐……

  不管是何种境地,他都不得痛快。

  有那么一瞬,李柘在心底想,不如就这样糊涂下去。就让李清圆永远做他的妹妹,就让他们两个永远是兄妹,如此粉饰太平,便可长远万安。

  可这念头也就一瞬。倘若不是她,他该如何呢?且不论他梦里的那个恶心念头。这两日他已试过,对香庭、对清露,都没有那份心思。为此,他很有些失望,论相貌、论人品、论资质,论种种可论的,香庭、清露并不输清圆,怎么她们就争不过清圆,怎么她们就无法讨他欢心呢?

  倘若不是清圆,恐怕他真要断子绝孙了。

  哈!原来那句毒誓,竟应在这上头了。

  旭平帝哪怕死了,还要摆他一道!

  夜色如墨,李柘两手枕头,盯着头顶的承尘帐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睁着眼躺了半宿,渐渐地,眼前竟反反复复是今日清圆与周朴存亲密无间的模样。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此刻反躬自省,他又有些后悔。

  当初,倒不如送清圆去观里代发修行呢。起码那样她身边仍旧只有他。如今要解决掉周朴存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难是不难,就是麻烦。而清圆也显然与他有了些许夫妻情分,虽则不多,但到底是有的——毕竟李一一就是那样心软又多情的小女娘,养只猫儿都能很快养出感情,更何况与她肌肤之亲的周朴存?

  啊,要是哪日周朴存莫名其妙地死掉,那便好了,省得他操那些闲心。

  啊,烦。

  四日后,颐春行宫,清圆生辰。

  周朴存又做了只簇新的莲花冠子,这次他有了经验,把冠子做得更精巧细致。

  花瓣是上好的玉色绫子制的,每片瓣子的边缘又用极细的拈金丝线缲了一遍,日头下晃一晃,闪出耀目的金芒。底下是一圈赤金累丝的托座,花心子里头镶了数颗小儿拳头那般大的合浦珠,以作莲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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