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直发抖:“清圆,她很漂亮,很像你。”
清圆听不见他藏在声音里的抖,只能看见他唇瓣发颤,眼底蒙着泪。
清圆也颤声道:“那你抱一抱她罢。”她托着令嘉腋下,把小孩儿放到了周朴存膝上。
令嘉望了会儿周朴存,身子直往清圆身上靠,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周朴存腿外——令嘉怕生,不想教他抱。
周朴存不敢用力箍住孩子,只能虚拢着胳膊护在她身侧。指尖一触到小孩儿温软的皮肉,积攒许久的酸涩顷刻堵满了整颗心。周朴存哽咽了一声,忙低下头,不教清圆看到他这份慌乱。
清圆抚了抚令嘉的后背,柔声哄着:“别怕,只是让……让长庚抱一会儿。”
令嘉才不管这些,哼哼唧唧地要靠在清圆身上。清圆只得接过孩子,拍了拍小孩儿的背,轻声哄了几句。
“她有点怕生。”清圆有些歉疚,“要是能多见你几次就好了。”
周朴存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抱孩子的姿势,微微蜷着,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清圆,是我对不住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回京
“你已经很好了。”清圆摇了摇头, “是阴阳差错太多,谁都没有错。”
周朴存咬紧下唇, 咬得唇瓣直泛白。他饮泪说道:“不,我不够好。我从来都不够好。”他顿了顿,长长吸了一口气,才把话继续说下去,“那日听闻公主薨逝,我困在牢狱, 枯坐整夜,只当是梦,尤不敢相信。后来求了进禄公公,终于能送公主出殡, 我跪在道旁, 心想从此阴阳两隔,再不复相见,只觉天地无色, 万念俱灰。我总想着,若有来生,与公主能早些遇见, 该有多好……若有来生,能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 该有多好……”
他遇见的第一个人是她,她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他, 这段缘分会不会有始有终呢?
清圆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二人就这样默默对望着, 默默流泪着,谁也不出声。
好一会儿,清圆才哽咽开口:“长庚, 不要说来生了,来生太远了,我够不着它。今生你好好保重,好好积攒政绩,好好走下去。”说完这句话,清圆自己都怔了一瞬。原来她心底早已知道,他们都往前走了,离得太远,只能就此错过。兴许从她躺在李柘身边,从她靠在李柘怀里,从李柘日日夜夜守在榻边开始,他们就真的错过了。只是她不肯认,执拗地追到宛县来,追到这一步,直追得最后一点儿余地也不剩。
廊下的李柘倚着门框,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仰头看万里无云的天,面上笑意淡得近乎无迹。他知道清圆与周朴存此生再无可能,只要他追到宛县,清圆便不会选择周朴存的。有他在,她不敢。而况还有一个田蓉?他也知道这是清圆这辈子与周朴存的最后几句话了,往后几十年,周朴存只能是她放在心底的一个影子。并且,这个影子会一天比一天淡,直至消失。
可听着这短短几句来生之约、今生之约,他又不能不怨怒。
这是他没有的。周朴存却有了。
李柘轻轻咳嗽了声。
没多久,屋里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李柘听见周朴存说了句什么“如果你将来有什么难处,你就让人带个信来宛县。无论多远,我都会去”,他不禁想笑。
周朴存站起身,道了句:“我走了。”
清圆点点头:“保重。”
他嗯了声,脚步沉重挪至屋门,蓦地顿足回首:“一一,万事平安。”
清圆倚在椅上,眨了眨眼,不教眼泪流下。
周朴存朝李柘行了个礼,匆匆走出院门。刚出去,便见孙元甫、进禄,另有一个脸生的中年男人,并排蹲在对面墙角阴凉处。
孙元甫打眼瞧见他,同那脸生男人道:“喏,苏大人,这就是周长庚了。”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一径儿迎上来,搭住周朴存的肩,硬推着他往外走,“走罢,长庚,咱们去喝一杯。”
却说屋里,清圆坐在一头,李柘坐在另一头。令嘉趴在李柘的脚上,随着他的腿一上一下地抬起又放下,令嘉也一上一下地抬高又降落,小孩儿泠泠的笑声溢满了整个小屋。
李柘只管心无旁骛地逗令嘉,仿佛清圆不在身旁。
清圆绞着手指。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李柘抓到的。落水,变成莲花莲叶——这样的话说出来谁信?这是个很不高明的脱身法子。只是她没想到这样快、这样巧,她刚遇见长庚,李柘就来了,仿佛是算好的。
清圆轻声道:“哥哥。”
李柘转过脸,朝她笑了一下:“怎么了?”
他没生气呢。清圆心底想。
她声音高了一点点:“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他撑住令嘉两只小胳肢窝,抱在怀里,掂了掂。令嘉笑得更欢了,两只小手去抓他的脸,抓得他下巴上起了两道红印子。
李柘也不躲,只是目光越过令嘉,落在清圆身上:“一个月前,你在北境漏了踪迹,有人报给苏祁。我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一一,你瘦了。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么?”
这两个月所经历的种种,所有咬牙忍下的委屈和艰辛,被这一句话勾了出来,翻翻滚滚,她又忍不住红了眼。
李柘把令嘉放在床上,走近,指腹抚了抚她的眼尾:“好了,不要哭。看你眼睛有些肿,昨夜哭了一晚?”
清圆仰头望着他,不敢置信李柘竟这样温柔体贴,一时有些怔住了。她原以为要挨一顿骂,原以为李柘会罚她、罚长庚,却不想他仅是温温和和地笑了两声,坐在她身边,絮絮说起来。
“你知道么,苏祁的人在千州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哪家走丢的小媳妇,抱着个孩子,灰头土脸。后来他看你出手很阔气,买块胡饼都能被人多要一分钱,连价都不敢还,便猜是你了。”
清圆脸一红:“我没有——”
“李清圆,哥哥没教你说话行事要硬气些,不要露怯么?”
清圆怔然,睁圆两只眼紧紧盯住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哥哥,他说他是哥哥。坐在她跟前的人是哥哥吗?不是那个奇奇怪怪、与她说一些酸话、浑话的李柘吗?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夜夜宿在她身边的帝王吗?而是那个从小护着她、纵容她、教她说话、教她处事的哥哥吗?
这一瞬,方才对着周朴存死死忍住的委屈、颠沛路途所有的孤苦、孤身带令嘉的惶恐,尽数轰然崩塌。清圆鼻尖一酸,眼泪滑过两颊。她忙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模样,肩膀却忍不住发颤。
李柘看着她瑟缩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渐渐沉下去。
怎么不想骂她一顿呢?怎么不想狠狠教训她一顿呢?他千娇万爱养大的小姑娘,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身有缺憾,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教会她说话,她就敢为了一个男人,带着令嘉,装落水、装死,租了辆车,千里迢迢孤身跑到宛县来。周朴存值得她这样做?
在外面受尽委屈,差点被人拐了、卖了,还不肯回头。揣着一腔执念,撒了一连串的谎,就为着见周朴存一面,到头来人家身边已有新人。李清圆,谁来心疼你呢?
只有他。
李柘抚上清圆的头,静静地望着她。
来之前,他原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怎么假意温柔,哄她卸下防备,怎么诱她深入,钻进圈套,怎么骤然发难,教她再不敢如此行事。李柘想了很多很多,到此刻,却只想摸摸她的头,抱一抱她,告诉她,他很想她,很怕她真的莫名其妙死了。
他慢慢抚着清圆的头发。
好在,他和清圆之间的最后一个阻碍,终于也清除了。从今往后,杜衡、周朴存,皆不足为惧。李清圆身边只会有他了。这次,他终于可以使出拆蟹的耐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她心底。
一下午都待在院里,李柘陪令嘉玩,清圆就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到晚膳用过,清圆和令嘉都洗了澡上了床,李柘方才出来。
步出院门,沿路走了几十步,进禄垂首近前:“孙爷置了桌席面,请四爷过去。”
李柘摆了摆手:“不必了,在这儿吃过了。”他继续往前走,“夜里看着的人呢?”
“都埋伏得好好的,不敢教娘娘看见了。”
李柘眉一皱:“这儿哪里有娘娘?”
进禄忙道:“是,是!是李夫人。”
“周朴存那边怎么样?”
“吃醉了,约莫明儿下午才能醒过来。”
“好,好。”他点了点头,“田蓉呢?”
“苏爷的人去剿了他们一处聚首的地方,她如今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娘……夫人这边。”
李柘挑了挑眉:“半个多月了,你这说话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进禄赧然道:“当奴才当惯了嚒。”说着,他递上一封信,“这是韩大人的信,朝中这几日都安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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