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清圆给李柘把脸、脖子都擦干了,又解开他的衣裳,要给他擦身子。可车上已没有干毛巾,清圆只好脱了外头沾雨的衣袍,又脱下里头的干衣服,拿去给李柘擦身子。
李柘口不能言,只好干巴巴地把目光追在清圆身上。
清圆的手触到他的胸膛,方发现他身子烫得吓人,仿佛被火煨过,却又不住地打颤。清圆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李柘微微牵起嘴角。他这会儿神思已然清明,只是骨头发寒打颤,没力气讲话。他清楚自己的身子,死不了,不过是病一场。可若是病一场,能软一软清圆那颗坚硬的心,倒似乎是件十分值当的买卖。此刻,他万分希望这病来得再凶一些,教清圆不得不守在他病榻前,教清圆不得不把她珍贵的眼泪匀一些给他。再不要给周朴存了啊。他心底想。
清圆给他擦干了身子,附在他耳边轻声问:“热吗?”
他想摇头,仍旧没力气。
清圆又握住他的手:“你要是热,你就动一动手指。”
李柘没动。
“那你冷吗?”
他尽力蜷了蜷指尖。
清圆便抱住李柘上半身,扶他躺在自己膝上,她趴在李柘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身子,把自己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渡给他,她轻声说:“哥哥,没关系的,一会儿就好了。”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这么一句话,李柘眸光一定,心里忽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身子,她的心仿佛就在他的腔子里跳动。扑通,扑通。
他觉得眼睛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挣着抢着要落下来。他不由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始终是清圆伴在他身边,唯有清圆伴在他身边。只有清圆在的时候,他才觉着踏实心安,他才觉着夜里能安眠。两个月前,清圆跑了,他的魂儿仿佛也跟着她飞走了。直到再见到她,那缕魂儿才得以归位。她是他的妹妹啊,比亲妹妹还亲!
可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为什么让她年纪轻轻、不满二十岁就经历了那么多事?为什么让她临将枯萎地孤身带着一个孩子,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走了这么多路?
他感受着清圆搭在他胸前的那只手,感受着她圆圆的五颗指腹。这是李柘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她掌心的粗粝。
她果真不是从前金枝玉叶的咸宁公主了。
是谁害她吃了这么多苦?是谁夺了她从前的好日子?
周朴存?杜衡?
仿佛不全是他们。
李柘痛苦地闭上眼。
那年午门政变,他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不论世事如何,都要护清圆周全么?他不是早就替她安排了一条条退路,只怕自己哪天倒了、死了,再没人护着她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他刀劈御座,如愿登上大宝,她却开始怀念从前那个太子李柘呢?
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她一步一步失去华彩,变成这般黯淡模样呢!
李柘胸脯起伏了两下,眼睛一眨,脸颊竟全是清水。
车队停在一户三进三出的庄户人家院前,彼时雨已经彻底住了。清圆先跳下车,回身去扶李柘,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车壁直起身子,慢慢挪到车辕。
进禄和孙元甫忙赶过来,孙元甫背起李柘,匆匆往院里赶。清圆便跟在他们身后,扶着李柘的背,不教他滑下去。
庄户的主人听说有病人,想着积德行善,极爽快地收拾出五六间厢房,让他们住下了。
苏祁围着农院走了一圈,见这人家的青房瓦舍,四邻不靠,是极便于设防的。他心底盘算了一会儿,便不打算再腾挪地方,就请陛下在此地多歇几日,养好了身子再启程回京也不迟。
李柘被他们移到了榻上。庄户主人寻来一只大熏笼,燃起火。被火一烤,众人才觉得身上舒服许多。清圆坐在榻边,看进禄、孙元甫等人身上湿漉漉的,便催他们去换衣裳,再来烤火。
等他们都走了,范娘子抱着令嘉坐在外间,在玩拨浪鼓。清圆坐在床沿,蹙眉凝着李柘,她的眼睛里仿佛有许多话,一时又不知从哪句说起。
李柘这当下已能开口,面色也红润许多。只是心底翻江倒海的,从前对清圆做的事,骗她的、哄她的,一件一件翻上来,卷下去,扰得他心神俱伤。
他原以为这些日子她故意当着别人的面唤他哥哥,是在跟他置气,是还不能彻底忘记周朴存。可直到刚才雨地里,她见他躺在那儿,惊呼的那一声“哥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是真心把他当哥哥的,并且把他的地位,排得很靠前、很靠前,甚而都要超过令嘉了。
从前,她说他这辈子都是她的哥哥,唯一的哥哥。她是真的做到了。
李柘抬起手,摸了摸清圆的脸。软软的,也涩涩的,不知是干涸的雨,还是干涸的泪。
为什么从前要那样逼她呢?
为什么连她亲生女儿的醋也要吃呢?
为什么甚至想过杀死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呢?
要是当时他好好与她谈,要是当时他没有逼她嫁给周朴存,会不会好一些呢?
他想不通当时的自己。
这辈子,清圆还有爱上他的可能吗?
他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更不敢面对这个问题。
他把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女孩儿,亲手推远了。等他要把她拉回来的时候,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爱他了。
清圆屈指给他擦脸上的泪:“哥哥脸上的雨,都擦不干呢。”
李柘别开脸,任眼泪模糊了眼前的清圆。
郎中请来,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清圆退出屋外,从李柘的马褡子里摸出一枚金元宝,予了庄户主人做谢礼,又请他安排些饭菜过来。
彼时众人奔波忙碌了一下午,早就饥肠辘辘,但碍着李柘生病,都不敢说出来。清圆跟本庄户的丫鬟拎着食盒过来时,非但苏祁眼睛亮了,就连素来稳重的孙元甫,嘴角也浮现笑意。
清圆任他们分发饭菜,自己先去范娘子那儿看了眼令嘉。小孩儿下午哭累了,这会儿睡得沉沉的。清圆轻轻吻了下令嘉红扑扑的脸蛋儿,身上的疲倦一下子就消了泰半。
从令嘉房里出来后,清圆捧着碗小米粥,到了李柘房里。
他的脸色已与常人无异,唯独嘴唇干得起皮,显出病气。
清圆一进屋,他就立马把目光注在她身上了,一错不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李柘中毒
清圆坐在床边, 舀了一勺小米粥喂到李柘嘴边。轻声说:“郎中说无甚大碍,吃了药, 痛痛快快出一身热汗,保管好了。就是要养几日,好好调理,不然落下病根,日后就要多受罪了。”
李柘就着那勺粥咽了,抬眼望她:“你吃了不曾?”
“还没有。”清圆又道, “我还让他给孙大人、苏大人他们也开了药。他们才刚也淋了雨,刚刚也有点咳嗽的。这会儿请主人家帮忙煎药去了。我把你马褡子里的金元宝拿出来给他了,算是谢仪。”
“哦,那就好。”李柘又问, “那你现在不去吃么?你也饿了这大半日。”
“等你吃了, 我就去了。”
“你跟我吃一碗罢,我哪里吃得完这些。”
清圆垂下眸,没吭声, 只管喂他吃粥。
待一碗粥见了底,清圆起身收拾碗盏。李柘却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袍角, 略有些急促地问道:“去哪?天都黑了。”
“我还没吃呢。”她淡淡回道。
李柘闷闷地“哦”了声,松了手。
在这个时候, 他是很想把清圆留下的,偏偏一时寻不到什么好理由。按理, 他该歇息养病了, 不能有人搅扰。可他又觉着,若是清圆走了,这屋里便空落落的, 连咳嗽声都显得孤清。
强留清圆,是断不可能的事。过往处处紧逼她,迫得她不得不撒谎逃宫,如今怎能重蹈覆辙?而况隔壁屋还有个李令嘉,那是清圆血亲骨肉,她又怎可能为了他抛弃令嘉?
现下,他唯一所能仰仗的,便是清圆对他的兄妹之情了。
清圆就要转身了——再不开口,就算他说话,清圆也听不见了。
电光火石之间,李柘忽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腔子咳破。
清圆注意到李柘伏在床上咳嗽,果然顿住脚,折身回来,蹲在床前,急急地问他怎么了。
他也不答,只管咳嗽。
清圆有些着急起来。
进禄忙忙地赶进来,惶急说道:“四爷,四爷?怎么了这是?”
李柘咳得脸红目赤的,说道:“嗓子里痒,咳咳……忍不住,咳咳……”他又对清圆说,“你去罢,吃饭去。”
清圆蹙眉:“你这样,我怎么安心吃得下?”
“咳咳,那你,咳,就在这屋里吃好了。”
进禄眸子一眯,连忙道:“小的这就把夫人的饭菜摆过来,再教郎中开一剂止咳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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