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进退有度, 听起来没有刻意避嫌,却又极其巧妙地避了嫌。
她私心想着却是若论对那人的了解,或许没几个人比她更清楚,清楚他清冷矜贵表面之下的人面兽身,更清楚他最为世俗的一面。
裴浅对她的回答有些失望,但又觉得理应如此,否则自己也不会对这位表妹另眼相看。
“你说话好生有意思,我很是喜欢。”
这就喜欢了?
她回顾这两天说过的所有话,没有讨好人,也没有用什么漂亮的言词, 还以为有些事得费些功夫和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效果。
看来他们兄妹俩一样,对自己都是一见钟情。
“我就是有什么说什么。”
“这样才好,总好过那些人嘴上说着奉承的话,打的却是算计别人的主意,实在是让人觉得无趣得紧,也很是令人厌烦。”
裴浅说着,眼神微微泛着冷,眉尾轻轻抬着,睨向院子外面。
外面不时有下人经过,有人不敢多看,有人大着胆子偷瞄,还有人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不由冷哼一声,“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苏听雪了然。
等到她告辞后不久,老远看到明显是在等自己的沈曦时,一点也不意外。
沈曦看到她,一脸的关切,“我怕你初来侯府,不识得回去的路,想着你我的住处离得不远,便在这里候你。”
她半点不领情,“沈表妹多虑了,我便是不识得路,也可以问人。”
一旁高瘦的丫鬟挂了相,有些不太高兴,“我家姑娘是好心……”
“红箩,你别说了,我是自愿等苏表妹的,不怪苏表妹不领情。”
沈曦的话听着是在制止自己的丫鬟,实则是在暗讽她不懂事,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当她没有规矩。
她心下失笑。
又是这样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她还就不领情了。
“沈表妹此言差矣,我虽读书不多,却也知便是市井小贩做买卖,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我未让沈表妹等我,怎地就是我不领情?”
“一家子姐妹,我未曾想太多,只想着你我同为侯府的表姑娘,合该相互照应才是……”
“我是侯府的表姑娘,自有外祖母和舅母照应,沈表妹自己都是客人,如何照应我?”
沈曦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伶俐口齿失了效,暗恼她不通人情世故,若换成其他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表面上都不会这般说话直接。
当下像是受了什么大委屈,看她的目光很是失望,“苏表姐,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越发觉得可笑。
这位表妹不止是形象气质像她那位远在浮州的大姐,言行手段也有几分像,好像连心思似乎也一样。
还真是巧了。
“那沈表妹下回记着莫要如此。”
言语机锋归言语机锋,却也不能真的碰到了也装看不见,何况她们的住处确实离得很近,原因在于她们住的都是自己母亲未出阁时的屋子。
裴家几姐妹皆是庶出,出阁之前的住处离得都不远,而裴文淑打小养在水姨娘身边,与裴氏住得极近。
两人不管亲近与否,也不得不同路。
沈曦见她一脸的不知事,越显面如芙蓉肤如凝脂,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甚至是觉得刺眼至极。
这位表姐还真是令人讨厌!
一个庶女而已,又是苏家那样的门第出来的,自己称她一声表姐都是抬举,若不然依着自己身为沈家嫡女的身份,岂会与这等低贱之人为伍?
“我不知苏表姐性格,下次定会注意。苏表姐能被四姑母记为嫡女,想来有许多过人之处,难怪表姐也会对你另眼相看,她将你留下单独说话,必然也是怕你初到京中不适应,特地提点你一二。”
这是想套她的话。
她自是不会上当,装作被说中的样子,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却闭口不提裴浅和自己说了什么话。
沈曦见之,心下更气,气她没眼色,气她不上道。
“苏表姐瞧着是个真性情之人,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知这一路进京,你和表哥是怎么相处的?”
还是想套她的话。
她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对方,如水的眼睛无比清澈,干净到像是不容任何的污浊,令人不自惭形秽。
“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沈曦又是一噎。
这说来说去的,是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不由得让人想发火。
但这里是侯府,不是沈家。
然而哪怕是在沈家,自己这个嫡女也不可能随心所欲,更不可能像裴浅那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原因无它,全在裴文淑。
一是裴文淑本身身份低,二是当年替姐嫁到沈家,非沈家选择,而是她跑到沈大公子面前哭诉,说是心疼裴氏,劝他不要退亲,却哭晕在沈大公子的怀中,还被不少人看到,这才让侯府有了换亲的理由,三是她没有生儿子。
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沈家老大人和老夫人对她们母女俩才有些面子情,若不然她们哪里有今日的风光。
京里明眼人不少,越是世族高门的人越是消息灵通,很多人都瞧出她们的处境,哪怕是顶着沈家主母和嫡女的身份,也没有让人高看一眼的资本。
正是深知这一点,母女俩都想到了一处,那就是盯上了侯府下一代的主母之位。
“苏表姐说话还真是爽快。”
沈曦干巴巴地夸着,却还是不放心,“那你这么和表哥说话,他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那反应可大了!
苏听雪思及他们这一路同乘马车,某人好几次险些失控的情景,差点没把她给吃了,那令人耳红心跳的画面,让她思绪一下子跑偏,只能强行压制着,抬头望着天,“他当然是该怎么反应就怎么反应。”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沈曦再次被噎,气得想骂人。
这个不懂事的!
算了。
看来是自己多虑。
她是沈家的嫡女,又是侯府的表姑娘,与表哥最是门当户对,又何需在意一个徒有一张脸,不会说话又不会做人的庶女。
这侯府主母的位置肯定会是她的!
……
主子们的喜好,便是府里的风向标。
侯府上下很快传遍,说是苏听雪入了裴浅的眼,下人们对她们主仆几人的态度明显大变,许婆子垂柳等人不拘是取冰还是取饭菜,皆感受到不同的热情。
更有甚的是,水姨娘都沾了光。
天气已热,烛火都像是多了几分燥气,少了天凉时的温馨,好在屋子里摆着两个冰盆,冰丝丝的凉气冒出来,冷却了室内的温度,也让人心变得平静。
王婆子喜道:“这都是托了表姑娘的福,今年的冰分量比往年足了许多。”
秦氏不是苛刻的主母,这些年对水姨娘的一应供给定量只多不少,但上有政策,下却也有私心。
水姨娘唯一的女儿不在身边,嫁的又是侯府的附庸,还没有生养儿女,心思活泛些的都知道她没有倚仗。
有那起子捧高踩低的人,想着她失了势,又无可依靠,便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而她本身又是不喜争抢的性子,份例少了也不会吭声,难免会助长人的私心,一开始那些人还是试探着搞些小动作,时日一长胆大越大,到后来到但凡是她的份例都会少一半,有时还不止。
夏天的冰,冬天的炭,还有一日三餐,那些人大有文章可作。
昨天屋子里还只能用一个冰盆,仅能让人缓解些许的炎热,今天的冰量就能用两个,身上连汗都不出,可见区别之大,也难怪王婆子高兴。
她看苏听雪的目光,流露出佩服之色。
十几岁的姑娘家,尚有些许的稚嫩,嫩白如脂的脸,眉目如画如玉,似那春日里盛开的梨花,纯白又娇美,美得让人心生怜惜,瞧着没有半分心机,一双杏眸似水,通盘如明镜,仿佛能一眼看到底,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不免惊艳起来,感叹不已的同时,又觉得心惊。
这表姑娘定然非一般人!
苏听雪坐在床边,询问水姨娘今日身子如何。
水姨娘的气色好了许多,看着多了几分精气神,眼睛都有了光彩,“我好多了,这都是多亏了你。”
“我是母亲的女儿,姨娘是母亲生的,我不能叫你一声外祖母,心里却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外祖母,你何需与我见外?”
不说是水姨娘,就是王婆子听了这话都开心,不由感慨着四姑娘有福,自家姨娘也算是跟着沾光。
水姨娘心里受用,却再三叮嘱苏听雪,“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千万记得,你的外祖母是老夫人,切莫在人前说漏了嘴。”
这就是做妾的悲哀。
身不由已,生的儿女也不能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