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芙蓉面已冷,水眸如凝出冰。
镜中的美人似风雪中傲立的梨花,分明是脆弱娇怜的姿态,却坚韧玉雕而成,完全不惧寒冷冰冻的侵蚀。
垂柳遵着她的吩咐,简单地给她梳了髻子,仅插上裴氏送的金镶玉双蝶簪。
尔后,她去了忘俗院。
还未进屋,便听到沈曦的声音,“外祖母,苏表姐一来就出事,外面传成那样,表哥和侯府的名声都受到了牵连,您可不能不管。”
裴浅冷声反驳,“那些事全都是胡说八道!我哥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心思?定然是那个白如沁捣的鬼,她见过雪儿,雪儿没有讨好她,她必是怀恨在心!”
她闻言,心下微微一松。
有人不信就好。
一迈过门槛,秦氏就看了过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脸上有焦急之色,却是恰到好处。
“外祖母,事情我都听说了,您千万别着急上火。”
秦氏很是意外,意外她的表现,还有她的话。
“苏表姐,你是没听到那些话有多难听,生生把表哥说成一个惑主的小人,你让外祖母如何不着急上火。”
她不理会沈曦的煽风点火,上前行礼后,又道:“外祖母,我思来想去,这事恐怕不简单,那背后之人针对的不仅仅是表哥,恐怕是整个侯府。”
“雪儿,此话怎讲?”裴浅不悦地睨了沈曦一眼,抢在秦氏前头发问。
“是我愚见,外祖母和表姐且一听。”她眼神清澈,显得面上的那丝焦急都淡了许多,“那些人传出那样的话来,应是想惊动宫里的贵妃娘娘,借着娘娘的手对付我们侯府。”
“这么说来不是白如沁做的?”裴浅问。
“未必不是她,她可能是恼恨上了我,派人散出那样的传言,但凭她一人之力,谣言不可能传得这么快,要么是国公府插了手,要么是其他人在推波助澜。”
如玉的绝色小脸,尚且还有几分稚嫩,分析起事情来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又有着不符年纪的冷静与理智。
饶是秦氏阅人不少,也难免惊叹。
这孩子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她眼底隐有赞赏,问:“那依你之见,此事如何化解?”
众人皆惊。
以她的身份和阅历遇事问一个晚辈,且还不是裴家人,简直是从未有过。
“外祖母,苏表姐能有什么好法子,依我看,让她回浮州才是唯一的法子,只要过了这阵风头,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我若就此离京,反倒是中了那些人的算计,让人看轻表哥。”她看着沈曦,不怒也不恼,“旁人会说他心虚,越发贬低诟病他,说他没有担当,笑他没有骨气。”
沈曦恼她不已,却还是端庄的模样,眉宇间尽是忧色,“苏表姐这话倒是没错,只是外面传成那样,若你还继续留在侯府,指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到时候岂不是要陷表哥于更难的境地?”
“沈表妹的担心也对,这世间之事最怕有心人。”她也跟着露出恰当的愁容,“我们年纪小,经事也少,所思所想皆是片面,无法顾及周全。”
说到这里,她略带愧疚地望着秦氏,“听雪给侯府添麻烦了,这事还得外祖母定夺,您怎么说,听雪就怎么做,只要是利于侯府,听雪做什么都愿意。”
如此姿态做足,又不过分托大,加之先前从大局的角度定论这事,还能不自乱阵脚地理性分析利弊,让秦氏颇为满意。
秦氏刚要说什么,外院的管事婆子匆匆而来,气都没喘匀,急着禀报道:“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的一位年长的公公,秦氏称呼他元公公,从他的衣着姿态和说话的语气来看,应该是个极有体面的宫人。
元公公吊着眼睛,目光如锐利的鹰隼,一下子定在苏听雪身上,却明知故问,“谁是从浮州来的苏听雪?”
苏听雪有礼上前,恭敬地说是自己。
“贵妃娘娘听说了你的事,召你入宫一见,你随咱家去罢。”
白贵妃居然要见她!
她的心一下子提得老高,暗忖着这祸怕是躲不掉,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关乎自己的性命,然而再是忐忑不安,面色却是平静。
“公公能否容我换身衣裳?”
“不必了,贵妃娘娘性情随和,并不在意这些。”
这是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越发紧着心,心下叹着气。
其他人皆是震惊,心思各不同。
相比沈曦的幸灾乐祸,秦氏和裴浅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说起来老身也有些日子没给贵妃娘娘请过安,索性陪这孩子走一趟。”
元公公听到秦氏这话,眉头轻轻一挑,似是早已预料会有这么一出,当即回道:“贵妃娘娘体恤老夫人,特意交待过老夫人不必跟着受累。”
这是堵了让人跟去的路。
苏听雪的心忽忽地往下沉,心道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
她朝秦氏福了福身,道:“外祖母,我随公公前去便是,贵妃娘娘是陛下看重之人,宅心仁厚善贤淑德,若我真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她定会提点指导我一二。”
秦氏闻言,看她的眼神越发的欣赏。
这孩子遇事不慌,沉着应对的同时,还能留有后手,实在是难得,回想自己在这般年纪时,尚不能做到如此地步。
“你说的没错,你若能得贵妃娘娘的教诲,此行必受益匪浅。”
元公公听着她们一来一回的给白贵妃戴高帽,竟然没有说什么,而是等她们说完了,这才尖着嗓子提醒,“苏姑娘,我们该走了。”
……
一入宫门深似海。
哪怕身为一个过客,苏听雪还是能生出这样的感觉,那巍峨的宫墙,琉璃翠瓦的宫殿,白玉石铺就的地面,顶极的富贵之下,是层层递进的压迫与压抑。
往来的宫人皆是面色如肃,躬身低头行姿一板一眼,不乱半分规矩,似一个个形态不同的木头人,无一人敢随意言笑。
她跟着元公公,一路行到白贵妃所在的天羽宫。
天羽二字如游龙惊鸿,霸气而劲逸,乃是夏帝亲手所提,足见此间的主人有多受宠。
拾阶而上时,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仿佛那半开的宫门之地不是金碧辉煌的所在,而是人间的地狱。
一进殿内,是极淡的花香。
她半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隐约可见她的轮廓,糊糊的一团看不真切,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花香似是稍稍浓了些,她这才想起是樱花的香味。
“你们都退下罢。”
很好听的声音,温柔透着淡,淡中带着几分冷。
宫殿内的宫人陆续往外走,直到寂静无声,而她也始终没有抬头。
“你上前来。”
那好听的声音又传来,她知道是对自己说的,只能一步步上前,恭敬又谨慎,随着樱花香气的由淡至浓,她估摸着自己应是离对方比较近了,遂赶紧停下来。
“我只是想看看你,你莫要紧张,抬起头来。”
也不知为何,她听到对方的话,提着心似是得到了缓解,隐约觉得这位贵妃娘娘对自己没有敌意。
当她缓缓抬头时,入目的是一张怡然出尘的脸,若朝霞回雪,流云蔽月,轻盈静闲芳华无双,让人一眼入痴,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悉数奉上。
好一个清冷绝世的大美人!
这就是白贵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一抹红绣 她看清楚了
……
白贵妃闺名一个樱字, 是白家的庶女。
白樱十一岁初长成时,便以美貌艳惊永定城,十四岁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 却不料生了一场大病, 被送到京外静养。
四年后归来,入东宫为妾, 今上登基后被封为贵妃。
这些旧事阖京上下皆知, 到了今时今日还是很多市井百姓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 无需刻意打听便能知晓。
而白贵妃之受帝宠,更是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三岁孩子童都知道的事实。
苏听雪惊叹于这位宠妃的貌美, 仅是半眼足矣。
她重新低头, 作恭敬之态,“贵妃娘娘恕罪,近日京中的传言有误, 非安平侯之意,也非臣女之愿。安平侯从未有过那等心思, 臣女也从未有过那等想法,还请贵妃娘娘明鉴!”
哪怕她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恶意,却美而自知,知道自己的长相有多出众,实在不想不明不白的碍了别人的眼,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何况有些事该说清楚的要说清楚,该解释的也不能含含糊糊,否则一个不小心,葬送的是自己的性命。
这时她感觉上位的人动了。
轻盈的脚步缓缓起舞般, 移着莲步很快到了她面前,视线之中是一抹白,淡樱的香气更加好闻,仿佛置身于花间,令人不由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