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暴雨不好打车,网约车接单排到了一百多位,她站在公交车站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身边路人来来去去,等到她坐上车回到家大半个人就都淋湿了。
洗了澡,她站到洗漱台前洗脸,看见镜子里倒映出锁骨颈窝上即将消褪的紫红色印子,不禁抬手覆上衣裙的领子,盯着镜子一瞬失神。
在南岛的最后一天两人没有出去游逛,收拾行李、依偎在一起看电影,中间接了一两个很轻的吻,又聊了些彼此间联系见面的计划。
那时她穿的也是这条裙子,他们互相抱着,什么也没做,靠在沙发上,交颈相贴。
后来埋在颈窝里的细闻变成了轻吻,含到锁骨处,他抬起脸就又哝声问:自己可不可以重一点。
然后,就多了两个草莓色的印子。
他平时都保持着得体的分寸,那天到了夜里,卧室窗帘紧拉,抱上她,又似是要把羞涩的她亲到忘记脸红。
可隔天在机场,过了安检,他陪她到登机口等着,机场登机广播响起时,他们在登机口前久久相拥,他的视线几次落到她嘴唇上,吻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时她心情有些低落,越临近登机,那种被未知摄住的心慌越发强烈,越感胸腔处收紧,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抬手抚上她脸颊,柔溺笑眼盯着她,就一副安慰温哄的语气,“别哭。”
“我才没哭。”她不服反驳。
他轻轻叹了一声。
她有些不解。
“不想让你哭。”他前一秒柔声低沉,可下一秒画风突变,又故意用带着点遗憾与不正经的戏谑笑声逗她,“但是看见你没哭又莫名有点不得劲儿。”
她嗔瞪了他一眼,瞬间一掌往他胸膛上招呼。
“是失落。”他俯身把她搂紧,贴在她耳侧闷笑,后来又沉吟叮嘱,“到时候开视频不要把镜头对着白球。”
她不禁笑了,仰起脸朝他故意问:“你不喜欢白球吗?”
“我更喜欢看你。”他答得不假思索,“就算你告诉它也没关系。”
最后也只是紧紧把她抱住,直到在距离登机时间只剩十分钟时,主动率先放开了她。
她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到机舱门口,还能看见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笑着对她摆摆手。
放下洗脸巾,叶邵桉很快出了卫生间,到卧室拿手机。
深夜十一点三十九,谢翊忱那边还没到中午。
一般这种时候,他要么在实验室,要么在办公室,她都会提前把消息发过去,问一问。
然后等过上一会儿,他会准时打来视频。
两人聊了一个小时,互相说了要挂断,却又不知不觉延续了几次话题。最后是谢翊忱发觉她真的困了,时间太晚,哄她先挂断睡觉。
手机屏幕变回了聊天界面,叶邵桉盯着上方的名字,用被子裹紧了自己。
手机屏幕突然出现了一条消息:【醒了见。】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再回复。
最后只是低头闭眼,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无声轻叹,如果他这会儿在她身边,她会把枕头和被子让出一半。
节目的第一期选题策划经过几轮讨论后定下,受访人是托养机构的一位脑瘫工程师。
由于受访人的身体状况难以维持长时间的录制,一次大约五十分钟左右的节目,前前后后一共用了三次见面的时间才录制完成。
可到了剪辑时,叶邵桉又犯了难。
对话的内容在耳机里来回播放:意外发生后的人生巨变、自我认同、“安乐死”与残障权利、对“不完美身体”的恐惧……
内容很多,无法轻易取舍的受访人“心声”连同她沉重的心情一起,束住了她的手脚。
虽然受访人进行了匿名化处理,但部分关于其个人对社会结构缺陷讨论上的敏感表达,还是可能会引起受众的误解与传播失控,她需要谨慎对待。
凌晨两点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叶邵桉摸来手机,点开谢翊忱的聊天对话框,文字删删改改,消息就试试发了过去:【现在在做什么?】
原以为他那边是白天工作时间,收到回复可能得等上一两个小时。
未想,他几乎是秒回:【还没睡?】
叶邵桉心里雀跃了一下:【有点心烦,失眠了。】
谢翊忱:【明天要早起出门吗?】
叶邵桉:【不,继续剪节目。】
谢翊忱:【我给你打电话。】
消息刚映入眼帘,手机来电便弹了出来,惊喜之余,连忙接通。
“在想什么心烦?”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她心里又涌上了莫名的委屈感,“你今天这会儿不忙?”
“在办公室,没关系。”
电话那头隐约有轻快的鸟鸣声,叶邵桉猜,他应该是从办公桌前起身站到了窗边。
他办公室的窗外头有一片绿化地,种着一些长青乔木,平时鲜有人迹,天气好的时候也很安静,他之前曾给她拍过照片。
“噢。没什么,我就是因为内容剪辑的事有点焦虑。”她一只手拿手机放在耳边,一只手指尖攥在枕头角边上。
“受访人在跟我聊起他的经历和观点时眼里有光,如果我不把内容做好,感觉很对不起他。可我从昨天到现在竟然还没有一点粗剪的头绪……”
她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之前在托养机构走动时见过不少残障人士,虽然聊得不多,但我发现他们都各有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和思考,我感觉我在他们面前,好无力。”
“你会内耗,是因为你看到了其中的重量,也恰恰说明你不会辜负这份重量。你面对的不是一个靠你自己就能填满的洞,而是整个社会结构需要共同努力解决的困境,但你做的,不代表没有意义。”
“我要是更有能力一些就好了。”
谢翊忱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问:“你觉得我运气好吗?”
叶邵桉顿了一下,思索后说:“在某种程度上,是的,你运气挺好的,你一直都走在自己理想的路上,并且在自己的专业上做到了优秀。”
“嗯很多人都说我运气好。”电波里的他笑声很轻,“承认,比起这世上千千万万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我确实已经幸运太多,所以有时我也会感到无能为力。我有时会想,我所看到的他们、心中所想的,真的是我所判断的那样吗?我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我是不是站在自己的思维局限里去做了判断,我所做的真的对他们有用吗?”
叶邵桉微愣了愣,谢翊忱几乎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自我怀疑,“不是的,你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但是你从来不会用你的思维去定义别人,轻易下结论。你会听,会尽你所能。”
人心很复杂,他能照出别人心中的困扰,也能接得住对方的情绪。
换作是她,以她的性格,不仅未必能够全然做到,遇到道德底下、三观不合的人估计没法心平气和。
心理咨询不作道德评价,直面负面,她一直都觉得,需要极强的内核,而以学术科研为志业,也从来都不是一条康庄坦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真的!”
“你看,很正常。”他的声音紧接着从那头传了过来,似乎又带起了一贯轻松的笑。
叶邵桉恍然,心境与思绪一并开朗清明,“我好像有些头绪了。”
不过,想到之前他以自己举例,她随即又慨道,“我发现我好像今天才了解到,你还有我不知道的另一面。”
他刚才声音里表现出的低落,只是为了安慰她吗?还是她的错觉?
“那敢情好啊,”他笑得很是愉快,还有些与她插科打诨的兴味,“我还有很多面,你以后也要继续多多了解我。”
叶邵桉脸上嘴角跟着扬起,对着声筒就轻轻喃了句,“看你表现。”
“什么样儿的表现?”他好听的笑声有些无奈和不解,讨要试卷的答案般却无比坦然,接着又悠悠问,“哪方面?”
叶邵桉莫名听出了后一句的深长,为免话题跑歪,她连忙撇撇嘴,“你今天回消息和打电话倒是很及时嘛。”
而某人话里说着要她多关心他,可关于自己的不开心却几乎从来不提。
听见她的假意轻怨,谢翊忱笑了笑,“本来是在忙,但谁让我正好一想你,老天爷就让你给我发了消息。”
即使距离不近,但叶邵桉却觉得,两人之间聊的话比以前还要多,延展的话题也越来越深,他们聊生活中的小事、聊哲学、聊有的没的,心与灵魂无比靠近,思念与爱意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
节目上线后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
随后是第二期、第三期……叶邵桉逐渐在选题策划与受访人访谈中找到了稳步的节奏。
这天周末,叶邵桉在餐厅做早餐,一边和平板对面的谢翊忱闲聊。
“……之前我做了一个梦,事先声明,那是在我去到榽山、见到你之前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