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说出来了,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方知然咽下去的豆浆好像在胃里凝成了固体,沉甸甸地堵在那里。
顾峥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让她抬起了眼睛。
“方知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个调,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打磨,“钱债你是还完了,那感情呢?”
方知然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着一颗花生米,花生米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搪瓷杯旁边。
“什么感情?”她的声音轻的,尾音开始发飘。
“我问你,钱债你还完了,感情上的债,你拿什么还?”
方知然靠回椅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掐着指节。
“你觉得你跟我之间有感情,我不否认,但我问你,你觉得你喜欢的人是谁?是写信给你、给你画未名湖、说等秋天要一起看银杏树的那个人?还是现在坐在你对面,头发上还带着食堂油烟味的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硬扯出了个笑,说完就移开了目光,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大概猜得到。
而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看着他的脸听完。
“你问错问题了。”他说,声音依旧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你该问我,我是从哪一封信开始决定调来京市的。”
“方知然,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在信里你问我,做错了事是不是只要肯改就还来得及。”
“记得。”
“那封信是我收到你第一封‘不对劲’的信,在那之前,你的信用词很讲究,每句话都写得很漂亮,让人觉得很舒服,但不像真的,那封信不一样,你那封信里用错了一个成语,把‘从长计议’写成了‘从长记忆’,你还在旁边画了个叉,又重写了一遍正确的。”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脸上,“我看完那封信,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一个真正会骗人的人,不会在信里画个叉自己纠正自己,她只会撕掉重写,假装从来没写错过。”
方知然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想起来了,她当时还不太习惯用钢笔,手一抖把“计”写成了“记”,随手在旁边画了个叉。
“从那封信开始,你就变了一个人,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以前信里的那股虚浮劲没了,措辞也磕磕绊绊,你以前不在乎我,我能感觉到,你觉得一个带兵的人,连这点变化都看不出来?”
“就算你都看出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可以还钱,但是我还不了一个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的自己,你在军分区好好干,前途要紧,没必要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
“前途,”顾峥被她的话气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时下意识绷紧了嘴角,“你以为我从前途考量,会在调动理由里写婚姻准备?政委当时说现在撤回还来得及,我说来不及,我当你是对象,调动之前是,调动之后还是,你认不认是你的决定,我的决定已经写在档案里了。”
“我做不了那个人。”方知然的声音很轻,“我现在能写的最浪漫的话,就是‘欠款已还清,请查收’,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这种?”
“那个写信的人早就不在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放下杯子,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点被逼到绝路的无奈和埋怨。
“我等了这么久才敢提分开,我为了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欠你了’,手都磨出了泡,你倒好,上来就把我的逻辑全拆了,把我的意思全曲解了,你凭……凭什么觉得,你看得比我还明白?”
“凭我是侦察兵。”
“你……”方知然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没打算逼你。”他说,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怕什么东西碎掉,“你上次说要给你时间,我等,但是你不能跑,你也可以想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人,但你不能用‘你做不了那个人’当理由,因为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你。没有两个方知然,只有你一个。”
她站起来,把搪瓷杯拿去还给副食品店的窗口,然后走回来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外套的袖口有点开线,她扯了一下没扯好,索性就不管了,她的脑子现在很乱。
“茶凉了,你再要一杯吧,我先回去了。”
“回去慢慢想,不急,我下周还是在这里等你,你不来的话,我就去你们食堂吃面,你们食堂的打卤面做的没有刘婶的好吃,不过没关系,好在我不挑。”
“……不准来……”
“我上周在训练场救了一个差点被炮弹壳砸到的兵,他家里是开面馆的,他说等他有假了就请我吃面,我告诉他不用,我对象有家特别好的面馆。”
“我不是你对象。”
“我没说是你,我说的是刘婶的面好吃。”
这个人的侦察技能全用在她身上了。
就在她跨出书店门口的前一刹那,身后传来顾峥的声音,刚好够她听见。
“下周三中午,刘婶的面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你自己说的利息,上次那顿饭你只付了一半。”
她把掌心合上,加快了脚步。
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陈建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慢慢碾碎了烟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合理运用政策 户口本
周三, 中午。
方知然到刘婶面馆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雨水的味道。
十一月的雨不算大,但是却很密。
她收了伞, 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
顾峥, 他还是坐在了老位置,今天还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 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夹克, 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 发梢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显然也是刚进门不久。
桌面上放着两碗面,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用盖子盖着,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方知然把伞靠在门边的桶里,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你来早了。”她说, 把外套的领子翻了翻,手指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刘海。
“是你来晚了。”顾峥把筷子递给她, “面刚上,趁热吃。”
“你今天叫我来,不是光为了吃面吧。”方知然放下搪瓷缸子,拿起筷子把面条拌了拌,热气从面碗里升起来。
“先吃,吃完再说。”
“先说,说完再吃。”
“上次,”他开口,语气温和,“你没有拒绝今天的见面。”
方知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金属筷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桌面上。
“我今天来是想听你说清楚,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觉得我在跟你讨债?”
“不然呢?你自己说钱债还完了还有感情债,感情这个东西我又没借过,怎么欠上的我都不知道,你说欠了,那行,你拿出欠条来,多少钱,几分利息,怎么分期,你说清楚,别每次都说一半留一半,让我自己想,我想不明白,顾峥。”
方知然说着说着语速不由的快了许多,她把对自己理不清的那份焦躁全倒在了他面前。
“好,你想要欠条,我给你。”
顾峥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方知然低头一看,这……是她自己的照片。
那是她夏天寄给他的那张真照片,照片边缘有点毛了,背面朝上,翻过来能看到一行字,字迹是她的,“夏日午后,阳光正好,愿你平安,方知然。”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多了另一行字,字迹刚硬,墨迹比她的深,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收到,平安,等你。顾峥。”
“你把我的照片带在身上干嘛?”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从收到那天开始,没离过身。”
“照片给我。”她忽然说。
方知然接照片,从挎包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在照片背面那两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随后把照片翻过来压在桌上,推回给他。
“不准现在看,等我走了再看。”
顾峥将照片收进口袋里,把筷子重新递给了她:“面凉了。”
吃完面,方知然把碗推到一边,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走到门口拿伞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峥,我说过我还欠你一个答案,我今天也没法给你一个清楚的回答,请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她说完不等他回答,推开面馆的玻璃门走进雨里。
雨比刚才大了,打在油毡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门外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顾峥翻到照片背面,字迹端端正正,但墨迹有点洇,像是手抖了一下。
“如果我不是我,你是否依旧……方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