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
他径直看向方知然,和她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方知然偷摸把手伸进了口袋里面,摸到了那把随身带着的小号修瓷刀。
刀刃很薄,平时用来剔器物表面的硬结,缠着一层布条防滑,她的手指绕开布条,把刀柄握在手心里。
“方同学,这么大雪,是要去哪儿啊?”陈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你这是要去哪儿?”她反问,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吗?方同学还是挺关心我的,我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故宫的面试过了,恭喜啊。”
“谢谢,你可以走了。”
陈建不但没走,还往前迈了一步,雪地上的新雪被踩出一个清晰的鞋印。
“方同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嘘……让我猜猜,是修瓷刀吗?”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兴味。
“你对我动了刀,可你这个小姑娘,知道刀口该朝哪边吗?”
方知然死死盯着他,陈建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的呼吸在雪中凝成的白雾。
他微微歪着头,那姿势优雅而悠闲。
“刀口该朝自己。”他说,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敢的,你就是装成一副不要命的样子,跟你以前装成一副好姑娘的样子一模一样。”
方知然顺势把刀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两人之间,刀刃极薄,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隐约看见她指间一道银灰色的细线。
“陈建,你听好,以前那个会写信哄你的方知然已经死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你要是再往前一步——”
她把那把小修瓷刀往他面前送了两寸,刀刃上落了一片雪,转瞬就化了,“我不管你背后站的是谁,你的局,我不接,你拿人当棋子的那套,对我没用。”
陈建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是一种近乎悲恸的、强烈的不甘。
他盯着方知然,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原来你真的想跟我动手。”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好啊,你继续,刀口再往前送一点,对,就是这样,你最好真的捅下去……”
他的手指抬起来,伸向她的手腕。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方知然身后伸过来,握住了陈建的手腕,三根手指扣在陈建腕关节内侧,拇指抵住外关穴,正是标准的军事擒拿手。
陈建的笑容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吃痛,身子往旁边一歪,嘴里发出了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她让你滚。”顾峥的声音从方知然耳边擦过去,“你刚才那只手,再往她那边伸一寸,我就把你的手腕折了,你不信可以试试。”
陈建的后背抵在树上,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上和顾峥的袖子上。
方知然攥着顾峥军大衣的衣角,身子微微向顾峥那边倾斜,像一株在风里靠向墙根的植物。
“真是让人失望。”陈建突然笑了,“你装得那么像,到最后还是需要别人来救,方知然,你真让我失望。”
“啪”的一声,陈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脚步踉踉跄跄的,站不稳。
方知然收回手的时候,掌心火辣辣的,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巴掌,是替以前的我打的,那个给你写信的、骗过你的方知然,她欠你的都还了,现在的你没资格失望。”
雪还在下。
陈建偏着头,半边脸陷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把滑下来的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上。
“方同学,你竟然还会打人。”他说,“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很好。”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雪地里拖出轻微的簌簌声。
方知然的胳膊一直在抖,她把手放下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得打不了弯,修瓷刀还在另一只手里。
顾峥低头看着她的手,终于开口,声:“不怕,他已经走了。”
“我就是想去找李老师,谁知道他就在我宿舍楼下等着。”她的声音也哑了。
“今天这样太危险了,陈建他已经疯了。”
“总归还是躲不掉的。”
“我没说让你躲,我是让你带上我。”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里面的深色作训服。
顾峥低头看她,目光里有压得很深的心疼,“你刚才抓着我衣角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早点这样,我就不用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等你电话等得睡不着了。”
方知然眼圈一热,把脸埋进他那件军大衣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峥把方知然带回了军分区。
雪越下越大,吉普车的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你看我做什么。”顾峥开口。
“看你是不是要把方向盘捏碎,这么用力,青筋都要暴起了。”方知然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顾峥熄了火,把她的手腕从军大衣的袖口里拿出来,翻过她的掌心,掌根处已经泛起了大片的红肿,四个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疼吗。”他问。
“不疼,我当时都没什么感觉。”方知然想把手抽回来,他捏着没放。
“打人的事,以后交给我。”
“那一下必须得是我打,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她把头往后靠了靠,靠进座椅的头枕里。
“你这是伤敌一百,自损八千。”顾峥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她那边替她把门打开,又把军大衣往她肩上拉了拉,“进屋。”
军分区的宿舍不大,但是很暖和。
顾峥让她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去外间换了件干的作训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毛巾和一瓶红花油。
他拉过一把小凳坐在她对面,把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然后拿过她的右手,用热毛巾敷在她红肿的掌心上。
“明天你这只手会肿起来。”他说,打开红花油瓶子,倒了几滴在手心,搓热了,按在她的伤处。
他的拇指压着她掌根的某个穴位,慢慢打着圈,力道从轻到重,又从重到轻,像在揉开一块卡在骨头缝里的淤青。
“你这是生气了吗。”她低头看着他给自己上药的手,突然问了一句。
“没有。”他头也没抬。
“你肯定生气了,你每次生气都这样,说话没有任何语气。”
“你还能看出我生气了。”他抬起眼看她,眼皮折出一道很深的褶,“那你猜我为什么生气。”
“或许是因为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打了他。”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理亏,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自己先低下了头。
“都不是。”顾峥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用指腹蘸了点红花油。
“我今天去面馆点一碗面坐了一下午,我在想你可能会来,但是你一直没来,雪又越下越大,我就想着去找你,后来刘大妈告诉我,你往校门口走了,我追过去,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陈建的手差一点就碰到你的手腕。”
“我追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说,他总算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什么事。”她问,喉咙发干。
“我想,你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他要是敢碰你,我可能真的会……”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废了他。”
方知然倒吸了一口气。
“顾峥,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她说,声音软下来,软得她自己都不太适应。
“那下周一我去找李老师,你如果真有时间的话,就陪我一起去吧。”
“好。”
方知然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了,顾峥走在前面给她开路,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钝的“咯吱”声。
她跟在他身后,借着他的脚印往前走,踩一步,陷一步,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痕迹里。
老城区,深夜。
陈建站在那间糊满报纸的平房里,对着墙上那块软木板,轻轻摸着自己的左脸。
脸上那记掌印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但掌根和指缝留下的红痕还隐约可见,他走到镜子前,把台灯调到最暗,侧过脸去看。
镜子里的人面色潮红,嘴角微微上扬。
“知然,你打得可真重。”他对着镜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餍足,“我的脸上都是你的印记。”
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照片的眉眼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我说了你会听吗? 肩膀借你
周一, 雪还在一直下。
方知然和顾峥坐了五小时的火车,又换了一趟长途汽车,到方家村所在的公社时已经过了中午。
公社汽车站在一片灰扑扑的平房之间, 两根木桩子支着块掉漆的站牌, 站牌上“方家村”三字还缺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