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放轻脚步,在床边蹲了下来,顾峥听见动静,瞳孔瞬间被放大。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说:“你——你怎么——”
方知然伸手按住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冰凉的,说:“顾峥,你别说话,我既然来了,你就算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顾峥望向她,眼眶一点一点的红了,他抬起左手,碰了碰她的脸,说:“知然,你瘦了。”
方知然憋着一肚子气:“你没资格说我,你看看你自己。”
顾峥说:“我没事。”
方知然说:“你又来了,你每次都说没事,什么也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小声抽泣。
“然宝,别哭了,我真的没事。”
“我才没哭。”
晚上,方知然在顾峥的床边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她跟着小张去了镇上的安置点。
她想去看看顾峥信里提过的那个瘦男孩,还有那个抱着两个孙子的老婆婆。
到了安置点,一个留守的战士告诉她,前几天的炮击把镇子的东边给炸了,安置点全都撤到了二线。
她又搭了辆过路的军车,颠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新的安置点。
她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从稻草堆上爬起来,赤脚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脸上全是灰,眼睛亮晶晶的,她盯着方知然手里的旅行袋。
方知然蹲了下来,从袋子里翻出一包大白兔奶糖,递给她。
小女孩盯着方知然的脸,忽然问:“你是顾叔叔的什么人啊?”
方知然说:“我是他爱人。”
“顾叔叔说,他媳妇在很远的地方修宝贝,还说他媳妇的手很巧,什么都能修好。”
她顿了顿,又问,“漂亮姐姐,顾叔叔呢,他都好久没来了。”
方知然将糖塞进了她的手里,“他受了点伤,过几天来。”
小女孩“哦”了一声,把糖塞进了嘴里。
她的身后,一个瘦小的男孩从稻草堆里爬起来,也凑了过来。
他看向方知然,问:“漂亮姐姐,你还会修宝贝吗?”
方知然说:“对啊,等你们长大,学这个,你们也会修的。”
男孩说:“那你能修好我爸爸吗?他们说我爸爸被炸碎了,碎了的能修好吗?”
方知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伸手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过了很久,她轻轻的说:“碎了的,修好会有疤痕,可只要拼起来,就是完整的。”
男孩在她怀里没有说话,默默抽泣。
男孩说:“我叫徐念,她叫徐安,是我的妹妹。”
方知然想起了徐福,那个她从未见过面,只在顾峥的信里和报纸上读过名字的老团长。
他给儿子起名叫念,给女儿起名叫安,念家,平安,他把最好的两个词,留给了这两个孩子。
方知然回到驻地,坐在顾峥的床边,给他喂粥,顾峥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知然,你今天去看孩子了?”
“嗯,孩子们真是受苦了!”
“徐福的儿子和闺女,大的七岁,小的五岁,他爱人生闺女的时候难产,命没保住,是团长一个人将这两个孩子拉扯大的,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就一个念想,把孩子养大,让他们读书,好好的生活。”
方知然将粥碗放下,说:“顾峥,你想收养他们吗?”
顾峥沉默了一会儿,说:“徐团长救了我的命,他在战场上将我推开了,我欠他的不光是命,他的两个孩子,现在没人管,安置点的人说,过两天就要把他们送到后方的孤儿院,可那地方,你爷知道是什么样的。”
“顾峥,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那我们养,无非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
顾峥满眼的愧疚,说:“知然,你才嫁给我没多久,我就连累了你很多,你有自己的事,故宫那边——”
方知然打断他:“顾峥,徐团长救的是你的命,你的命是我的,所以我也欠他的,既然欠了,我们就要尽量弥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收养孩子 谢谢你,来
方知然今天一大早就跟着小张他们去了二线安置点。
棚子里面只剩几个老人, 蹲在稻草堆上晒太阳。
徐念坐在棚子的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徐安蹲在他的旁边, 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下巴搁在膝盖上。
两个孩子都穿着安置点发的旧棉衣,衣服很大, 袖口得卷三折, 裤腿拖在地上。
方知然也蹲了下来, 看了看徐念画的东西,是一只在天空中飞翔的小鸟。
“画得不错。”方知然说。
徐念抬起头,显然是认出她了, 低下头继续画画, 徐安倒是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糯糯的:“阿姨,顾叔叔的伤好了吗?”
方知然说:“好多了, 现在都能坐起来了,他让我来接你们。”
徐念手里的树枝顿住了, 他看了方知然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跟年纪不相符的审慎。
“接我们去哪儿?”
方知然说:“去驻地,我们先住几天,等你顾叔叔能走了,我们再一起回京市。”
徐念好奇的说:“京市?我们去京市干什么?”
方知然想了想,也没跟他们绕弯子:“我和顾叔叔想收养你们,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徐念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徐安从哥哥的身后探出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说:“一家人?”
方知然说:“嗯。”
徐念说:“阿姨, 你会修东西吗?”
方知然说:“会。”
徐念说:“那你会修车吗?”
方知然愣了一下:“什么车啊,说来我听听,看我会不会!”
徐念说:“我爸有一辆自行车,他说等我大了教我骑,后来房子塌了,车也被压扁了,阿姨你能修吗?”
方知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许:“压得太厉害的话,可能修不了了,但是哦,阿姨会魔法,可以给你买一辆新的。”
方知然把两个孩子带回驻地,顾峥靠在行军床上,右腿还被吊着,后背的绷带刚换过药,他看见徐念和徐安进来,先朝他们招了招手。
徐安跑过去,趴在床边,仰头看他,徐念站在门口,不敢动。
顾峥说:“进来,门口有风,冷。”
徐念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尾,目光落在顾峥吊着的腿上,问:“疼吗?”
顾峥说:“早就不疼了。”
徐念带着哭腔的说:“顾叔叔,你骗人 ,我爸受伤的时候也说不疼,后来他死了。”
顾峥望向徐念,没有回避他的眼睛,他说:“对,有的时候会疼,但我不会死,我答应你。”
徐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鞋也大,露出两个脚趾头。
他小声说:“你上次也跟我说,我爸会回来的,可他还是没能回来。”
顾峥伸出手,把徐念给拉过来,让他坐在床边,他的手搁在徐念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的头发。
“你爸的事,是顾叔叔的错,徐念,你可以相信我一次,要是我再骗你,你就再也不理我了,好不好?”
徐念把脸别过去,不让顾峥看到他眼角哗啦啦的眼泪,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了,问:“那安安呢,你能领养我们两个人吗?”
顾峥说:“一起去,京市有学校,你跟安安都去上学。”
徐念说:“安安小,她不懂事,也爱哭。”
徐安在旁边听见了,拿拳头捶了他一下:“哥哥,我不爱哭!”
徐念说:“你昨晚还哭了。”
徐安说:“那是因为我梦见爸爸了。”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方知然将徐安给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徐安缩在她的怀里,小小的一只。
方知然说:“以后想爸爸了,可以跟我说说话。”
徐安抬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问:“那你会教我写字吗,我爸爸经常教我写字!”
方知然说:“会,写字也是我的强项!”
徐念坐在床边,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插了一句:“我也会写,我爸教过我,我还会写徐念呢。”
方知然说:“那写给我看看。”
徐念四下看了看,拿起顾峥桌子上的一截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方知然看了看,说:“写得真好,比你顾叔叔写得都要好。”
顾峥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写得哪儿差了。
方知然说:“你写的字像火柴棍搭的。”
徐安被逗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
晚上,两个孩子睡在帐篷另一头的行军床上,方知然给他们盖上军被,又把顾峥的旧棉衣搭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