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窗外，停住了。
街对面的一条小巷口，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被三个男人堵在墙边。
那件碎花衬衫，他太熟悉了，他兜里那张照片上，方知然穿的就是一件碎花衬衫，只是颜色略有不同。
顾峥放下筷子，朝门口走去。
方知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下午没课，她想着趁这个时间去城东的委托店看看，把原主囤积的一些不实用的东西变现。
那些东西她留着没用，还占地方，不如卖了换钱，这才刚拐进巷子，就被三个男人截住了。
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李勇，供销社的临时工，原主“鱼塘”里胆子最大也最不要脸的一个。
这人长得油头粉面，说话还喜欢凑到人的耳朵边，原主收了他两回东西就没再搭理他，他倒好，反而缠得更紧了。
真是不要脸的很。
“方知然，你到底什么意思？收我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说不认识我？现在装清高了？”李勇伸手拦住她的去路，酒气熏人，咧嘴笑出一口黄牙，“我告诉你，我李勇的东西不是白收的。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方知然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墙面：“我说得很清楚了，东西我原样退给你，是你自己不要的，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请你让开。”
“没有关系？你收我东西的时候就跟我有关系了！还敢说没有关系？行，你今天把之前收的东西折成钱给我，我就不计较，总共八十六块钱，拿来。”李勇把手伸到她面前，手指差点戳到她脸上。
方知然强作镇定地盯着他，脑子飞速转动，李勇在虚张声势，原主确实收过他的东西，但是价值绝对没有八十六块，顶多值个三四十，他这是在敲诈，她现在身上总共只有十几块钱，全掏出来也不够打发这个无赖。
“我没有那么多钱。”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没钱？”李勇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行啊，那就换个方式还，你现在跟我走，请我吃顿饭，陪我聊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
他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李勇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筋的纹路，李勇的手腕在它面前脆弱得像一根枯树枝。
“她说她没有钱，你聋了吗？”
说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那种冷淡下面，藏着一股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危险气息。
李勇疼得脸都扭曲了，嘴里还搁那骂骂咧咧的，他的两个同伴也把注意力转向了来人，其中一个卷毛的把手伸进裤兜里，似乎在摸什么东西。
方知然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张线条硬朗的脸，眉骨高挺，下颌角像刀削过一样锋利，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李勇，眼底带着一种见过血的、真正的老兵的压迫感。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停。
那张脸是，是……
顾峥，男主顾峥。
方知然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你他妈是谁？少管闲事！”李勇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在逞强，另一只手朝顾峥挥过来。
顾峥侧身让过，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懒得浪费力气，然后他把李勇的手腕往下一压，一个简单的擒拿动作，干净利落。
李勇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弯下腰去。
“走不走？”顾峥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李勇的两个同伴对视一眼，卷毛把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犹豫着没有上前，他们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好惹的，那身板、那手法、一看就是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你等着！我记住你了！”李勇被松开之后，踉跄着退了几步，捂着手腕放了句狠话，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顾峥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对他来说，这三个小混混大概跟训练场上的新兵蛋子差不多，不值得浪费多余的精力。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姑娘。
方知然的后背紧贴着墙面，低着头，碎花衬衫的领口微微汗湿，她的手指攥着挎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没事吧？”语气比刚才对李勇说话时温和了不少，但是依然带着一种矜持的距离感。
“没事，谢谢你。”方知然的声音闷闷的，她低着头，拼命调整自己的呼吸。
不能抬头，不能被认出来，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像一台超负荷的机器。
【顾峥怎么会在这里？他的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过要来京市！他怎么会出现在我学校附近的巷子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现在该怎么办？救命啊！
我如果现在抬起头，顾峥认出了我，那一切就全完了，所有的事情都会在瞬间曝光，照骗、骗钱、脚踏多条船，他会当场把所有的账一次性跟我算清楚。
我甚至连一个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你认识那些人？”顾峥又开了口，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姑娘，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一时又说不上来。
“认识，以前……以前同乡，借过他几块钱没还。”方知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把头又低了低，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上。
不能慌啊方知然，不能让他听出声音来。
她骤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顾峥并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他们只通过书信往来，从来没打过电话。
但是他知道她的字迹，如果让他看到她的脸，再联系上她这慌乱的表现……完蛋，只会更完蛋。
“借了多少钱？”顾峥问。
“没多少，已经还了。”方知然赶紧转移话题，语速飞快，“同志，谢谢你帮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想溜，脚已经迈出去了，身体已经转向了巷口的方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让我走吧让我走吧让我走吧，求求了，只要让我走掉，我回去一定立刻马上想办法把照片的事解释清楚，再也不拖了。
“等一下。”顾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知然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闭上眼睛，感觉后背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衬衫。
完了。他认出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下次，一定来见你 方知然，你得冷静
方知然僵硬地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在心里疯狂地组织着措辞。
【如果他现在就揭穿我，到底该怎么解释。
可是……啊啊啊啊！
太快了，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这下真的要落马了，我的生命，我的事业，原主，你害我不浅！】
“你的挎包带子断了。”顾峥说。
方知然低头一看，果然，挎包的一根带子在刚才的拉扯中断开了，断口处露出线头，应该是刚才被李勇抓那一下的时候扯断的。
“我帮你拿一下吧，”顾峥示意了一下饭店的方向，“我就坐在前面那家饭店，可以给你找根绳子先绑上。”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方知然死死抓着挎包，“我自己能行，谢谢你了同志，再见。”
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条巷子，碎花衬衫的背影在巷口一闪，就消失在了街道的人流里。
顾峥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又不确定，巷子里那个姑娘也是碎花衬衫，也是马尾辫，那张脸始终埋在阴影里，他没能看清全貌。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手心微微出汗，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动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也许只是巧合，京市大学附近，穿碎花衬衫的姑娘多了去了，他不该一惊一乍的，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
他走回饭店，重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卤面已经端上来了，冒着热气，上面铺着一层切得细细的黄瓜丝和炒得喷香的肉末，他心不在焉地搅拌着面条。
他想象着方知然平时走在这条街上的样子，她的书包会不会很沉，脚步会不会很急，会不会也像刚才那个姑娘一样，在某个瞬间露出那种仓皇失措的表情。
他又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碎花衬衫，马尾辫，眉眼弯弯。
他盯着照片，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进脑海。
刚才那个姑娘，穿的也是碎花衬衫，扎的也是马尾辫。
她衣服的领口，有一小块墨水的痕迹，不深，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在部队做了太多年侦察，早就养成了留意细节的习惯。
那块墨迹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星点，位置刚好在左边领口的内侧。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碎花衬衫在夏天满大街都是，马尾辫更是最常见的发型，墨迹更是再普通不过的意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一瞬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