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好夏长平的伤势，夏乔转过身，蹲到赫连翊面前。
她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眉头微微蹙起。
“你武功也不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就会落个全军覆没？”
赫连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陆青就急急忙忙地抢过了话头。
“公主，不是大牛哥的错！”他的声音还虚着，但那股急切劲儿一点没少
“当时他们抓住了我跟赵大哥，拿我们当人质——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夏大哥跟大牛哥肯定能逃走的！”
夏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赫连翊一眼。
赫连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夏乔与他对视了一瞬，嘴唇微微抿了抿，没有再多说什么。
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救人，处理伤口，聊天
这让国师怒火中烧，她们这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这种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刺人。
他朝大弟子使了一个眼色。
大弟子会意，退到门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抬手朝夜空中一掷。
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
夏乔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国师。
国师泡在池子里，那些黑红色的液体已经漫到了他的下巴。
“公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狠戾，
“今天老夫这命，你是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夏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不知国师想要我怎么个救法？是给你换一副皮囊，还是给你续命——再让你活上两百年？”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目光在夏乔和国师之间来回转。
换皮囊？再活两百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国师——已经活了不止一百年了？
国师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哈哈……不愧是安和公主，这都被你查出来了。”
他没有否认，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那些黑红色液体冒泡的声音。
他看着夏乔，目光贪婪而满足。
“公主，既然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就该知道——我不会这么容易死。你救不救，由不得你。”
夏乔冷笑一声，看向国师。
“赫连烬，这次你恐怕要失算了，我不会是你的救世主，而是你的终结者”
“你知道我是谁？”国师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他原以为，夏乔最多不过是看出了他的年岁
没想到她却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他以为已经被黄土埋烂了、被世人忘尽了的名字。
他死死地盯着夏乔，“你还知道什么？”
“赫连烬，赫连家第七代嫡长子，生于大律建元六年，至今——该有两百三十七岁了。我说得没错吧？”
夏乔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刚刚赶到的赫连宸，脚步猛地顿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国师居然是赫连家的人。
而且是一个被赫连家除族、从族谱上一笔勾销的人。
“安和公主说得没错。”国师——赫连烬——慢慢地抬起头，
“我确实是赫连家第七代嫡长子，赫连烬。”
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两百多年前。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那天傍晚他骑马从城外归来，路过东市口的胭脂铺时，一个女子正踮着脚尖去够挂在檐下的灯笼。
她穿着素白色的衣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
灯笼挂得太高，她够不着。
他上前，拿过姑娘手里的灯笼，替她挂上。
她回过头，与他四目相望。
那一刻，赫连烬觉得自己前面二十三年都白活了。
一番打听之后，他才知道，她是东市口绸缎庄老板的女儿，姓沈，单名一个婉字。
后来的事，像一场做了就不愿醒来的梦。
他隔三差五地去东市口，有时买一匹绸缎，有时什么都不买，只是站在胭脂铺门口，等一个素白色的身影从绸缎庄里探出头来。
沈婉起初不敢看他，每次见面都低着头，
后来慢慢熟了，敢抬头了，敢笑了，敢在他讲笑话的时候捂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糯米牙。
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遇到了一个真心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
他想娶她。不是纳妾，不是收房，是明媒正娶，是八抬大轿，是她做他的正妃。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妃。
母妃听完之后，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哦。”
赫连烬以为她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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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赫连烬的往事
三天后，他去东市口找沈婉。
绸缎庄的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东主有事，歇业数日”。
他派人去打听，派去的人回来的时候，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殿下，沈家……没人了。”
“什么叫没人了？”
“左邻右舍，说是三天前的夜里，来了一队人，将沈家老小都带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赫连烬手里的茶碗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疯了一样地去找。
找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
最后跪到母妃面前，母妃告诉他。
“死了。”
赫连烬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后来，他找到了沈婉的尸体。
他把她从土坑里抱出来，抱在怀里，从白天坐到黑夜，又从黑夜坐到天亮。
后来，他听说有能让死人复活的方子。
他带着沈婉的尸体，拜访了无数的名医、道士、和尚。
有人说要用千年灵芝，有人说要用南海的鲛人泪，有人说要用至亲的心头血...........
这些方法，他都用了，可沈婉还是没有醒。
她躺在他为她打造的冰棺里，皮肤一天比一天苍白，那张脸上，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暗色斑痕。
他不肯放弃，找了一个又一个方子，试了一种又一种方法。
他把自己从一个皇子，变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疯子。
直到有一天，他跪在一座破庙里，对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和尚，声泪俱下地磕了几百个头。
老和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口已经散发出淡淡腐臭的冰棺，叹了口气。
“施主，你与她后世还有一段情缘。你若执意将她困在这具已经腐朽的躯壳里，她便无法转世投胎。你放她去吧，来生，你们还会再见的。”
赫连烬跪在地上，哭了很久。那是沈婉死后他第一次哭
他将沈婉安葬后，跪在她坟前，拔出腰间的短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施主，”老和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若死了，来生你喝了孟婆汤，便记不得她了。你们那段情缘，也就断了。”
赫连烬的刀停在了喉咙前半寸。
他不想忘了她。
他怕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再见到她的时候，自己已经不记得她了。
他不要那样，他宁可活在地狱里，也不要忘了她。
他开始修习秘术，用活人气血来续命。
他要活着，活着等她的来世。
时间一晃就过了两百年。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换了一座又一座城市。
他看着朝代更替，看着山河变色，看着一个个认识的人死去，一个个不认识的人出生。
直到那一天。
他受邀入宫，为云国的祈福。
他看见了那张脸，此时的她，已经是先帝的皇后。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转世了。
她真的转世了。
老和尚没有骗他。
可她却已经不记得他了。
赫连烬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他等了两百年，找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
他留在了宫里，迷晕宫人，潜入了皇后的寝宫。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而已。
可当他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时，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两百年的弦，断了。
他玷污了她。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是人，是畜生。
可他没有后悔。
十个月后，皇后生下了一个儿子。
他远远地看着那个孩子长大。
看着他学走路，学说话，学骑马，学拉弓。
后来，皇后死了，而孩子成了他唯一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