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落在痨病鬼耳朵里,却犹如晴天霹雳。
他瞳孔猛地放大又缩紧,唇色在瞬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活过千八百年。
让一个病痛缠身的人躺在一具不能动弹的躯壳里,任人灌药、喂饭、自己挠一下痒都做不到。
这样的日子过一天都如同凌迟。、
而她说的是千八百年,这比他魂飞魄散还要难受。
方才自己还想着,再找一个九五之尊的躯体,再挪一次魂,再活一世。
他以为那是退路,是翻盘的底牌。
此刻躺在这具废了经脉的破壳子里,他才终于明白——他所谓的那条退路,在夏乔这里被堵得死死的。
那双赤黄的瞳孔肉眼可见的熄灭了下去,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夏乔……安和公主……"
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求求你……你放过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从今天往后,我一定乖乖的……你也不要管我,不要派人伺候我……让我就死在这副身躯里吧……我不要长生不老,我也不想活那么久……我求你了……"
他说着说着,胸腔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剧烈的咳喘,整个人在榻上抖了起来。
夏乔蹲在他面前,安静地听他说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求我?晚了。"
"如果你不强占别人的身躯,在几年前找到我,我说不定会想办法替你治一治你那身病骨。"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开,"可你呢?"
"直接强占了别人的身体,你敢说,你之所以从我皇兄身体里出来,不是因为怕我将你魂飞魄散?"
"你想着先走、先脱身、先保住这条魂。然后呢?再去找一具新的身躯,不是吗?"
痨病鬼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她居然什么都知道了?
夏乔将瓶口的红蜡上轻轻一捻,瓶塞拔出的一瞬间,一股极淡的药味从瓶口逸散出来。
她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将瓶口送到他唇边。
暗褐色的药液沿着瓶口淌出来,落进他被迫张开的嘴里。
他想咳,想吐,想把那口药从身体里逼出去,可他做不到。
夏乔松开他的下颌,站起来退后半步。
"药已经喝了。"她说,"从今天起,你就好好活着吧。"
痨病鬼的喉间滚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话:"……夏乔......你狠……"
夏乔没有看她,转身走了出去,手已经搭在了门板上,她停了一下。
"是你先碰了不该碰的人。"她跨出门去,将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翌日清晨,太极殿偏殿外的廊下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夏明昭醒过来的时候,天光才刚刚从窗纸后面透进来。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臂刚刚用力就感觉到一阵酸软从肩胛骨蔓延到指尖,沉得抬不动。
他试了两次才勉强靠着床头坐稳,后背抵着软枕,喘了几口匀气。
门推开,夏沐辰端着另一只托盘走进来。
盘里搁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看到夏明昭醒来,他脸上一喜。
“父皇,你醒了,母后守了一晚上,刚才才下去休息,她要是知道你醒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又转身扶起夏明昭,将他在床头靠好。
这才端起粥碗回到榻沿坐下。
"父皇,这是母后特意让御膳房熬的。"他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递过去,"儿臣喂你。"
夏明昭点了点头,张嘴接住那勺粥。
他看着面前的人,恍惚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窝在他怀里撒娇、要他一勺一勺哄着才肯吃饭的小人儿。
如今那个小人儿已经长高了,肩膀宽了,能替他担起大律的责任,也能弯下腰来喂他喝粥了。
父子二人一个喂得仔细,一个吃得安静,碗勺偶尔碰出一两声轻响,谁也没有说话。
粥见了底,夏沐辰替他拭去嘴角的汤渍,待他重新坐定,夏明昭才开口。
"朕不在的时候,朝中可有什么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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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陈穗
夏沐辰没料到他开口便是这句。
怔了一瞬,他迅速敛住神色,沉吟片刻才答:"吏部王尚书递过两道请安折子,措辞较往常殷勤了许多。兵部那边有几位老将私下走动了几回,倒都在明面上,并无逾矩之处。唯独家礼部……"
夏明昭眉峰微动:"礼部如何?"
"是为诺诺和亲之事。"夏沐辰声音低了些,"先前姑姑已说了诺诺不去,可那人留的摊子始终未有人收拾,就这么悬在那里。如今婚期一日近过一日,礼部上下正为这事愁得团团转。"
夏明昭眉心倏地拧紧。
那人留下的烂摊子,果然没有一件是省心的。
和亲的日子屈指可数,此刻再与云国周旋,已是来不及了。
他略一思忖,沉声道:"下旨。问京城之中,可有女子自愿赴云国和亲。不论家世,凡愿往者,届时册封郡主。记着——定要当面问清那女子自己的意思,都问她愿不愿意。"
京中那些困于后宅、受尽委屈又无处出头却的姑娘,多的是。
大律与云国素来交好,未必没有愿意借此挣一条生路的。
夏沐辰躬身:"是,儿臣遵旨。"
说完和亲的事,夏沐辰又陪夏明昭坐了一会才离去。
旨意传下去不过半日,京城四门的告示栏前便围满了人。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百姓驻足观望,识字的人将告示上的内容念出声来,旁边的人听着听着,便有人低低抽了一口气。
"自愿赴云国和亲……册封郡主……"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么?"
"你懂什么,和亲哪是什么好事?背井离乡的,嫁给个连话都说不通的异国人……"
"可那到底是云国王室,总比在咱们这儿给人家做妾强吧?"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沿着街巷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到了黄昏时分,整个京城大半坊市都在传这件事。
礼部衙门里,几个主事坐在值房里等着,面前摆着几壶凉透的茶,谁也没有心思去续热水。
"会不会根本没人来?"一个年轻的主事忍不住开口。
年长些的掾史摇了摇头:"这才第一天,急什么。"
"可是婚期没剩多少日子了,若是无人来应……"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推门进来,喘着气说:"大人!有人来了!是个姑娘,在仪门外头站着呢,说、说是来看告示的……"
几个主事对视一眼,齐齐站了起来。
仪门外,暮色正一寸寸地落下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的姑娘站在石阶下,手里攥着一角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单薄,下颌微微扬起,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礼部主事迎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声音不由放柔了几分:"姑娘是来看告示的?"
那姑娘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我、我想去。"
主事将她引入值房,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又细细问了她的话。
姑娘姓陈,单名一个"穗"字。
家在京城南城根底下,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母亲早逝,继母进门后又添了两个弟妹。
家中本就不宽裕,继母将家里的银钱扣得死死的,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不肯给她添置。
"前日我爹又落了榜,回去之后继母哭了一整夜,说家里养不起闲人了,要将我卖到青楼去"陈穗低着头,手指在粗陶茶杯上摩挲着,"今早我出门去浆洗坊领活计,路过城门看见了告示……"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我想着,横竖都是活,不如活个痛快。云国远不远的不打紧,总好过在家里被人当物件一样算来算去。"
主事听着,沉默了片刻,提笔将她的名字记在册子上。
"姑娘先回去,明日会有宫里的人上门细问。你若改了主意,也还来得及。"
陈穗站起来,朝主事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大人,那位……去云国和亲的郡主,是不是真的可以不用再回来了?"
主事看着她,点了点头:"是。从你踏出京城那日起,你就是大律送去云国的贵女,没人能再拿你当物件了。"
陈穗弯了一下唇角,跨过门槛,走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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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我不签
翌日清晨,这消息便传进了宫里。
夏沐辰将陈穗的事说给夏明昭听的时候,夏明昭正在喝粥。听完之后,他动作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