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将那堆铜板往回推了推:"你们也都是辛苦过日子的人,为着我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凑钱,我……我受不起。我爹在世时常说,做人要讲良心,不能平白拖累旁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我……我再想别的法子便是。"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哎哟
""这姑娘太懂事了"
"真是个好闺女"的叹息声。
方才那几个凑钱的乡亲面面相觑,手里攥着铜板不知该收回去还是继续往前递,一时都有些尴尬起来。
杨静瑜站在人群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子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像是在找什么人。
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夏承安身上——他一路上衣袍虽然沾了灰,可那料子跟周围穿粗布短褐的乡亲截然不同,腰间那枚玉佩即便隔了几步远也能看出成色极好。
那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然后挪动了膝盖,整个人朝夏承安的方向跪了过去。
“这位公子……"她抬眼看着夏承安,眼眶里那层水光恰到好处地晃了晃,
“恳请公子将奴家买下,给父亲一个葬身之地吧。奴家不求别的,只求一口薄棺,能让父亲入土为安。"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仿佛夏承安若不答应,她父亲便无法下葬,那口棺材的账便记在了他头上。
夏承安见她说得可怜,到底是没忍心,他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弯腰放在她面前的粗布上。
"买你就不必了,我家中并不缺仆从。这银子你拿着,先去把你爹安葬了,余下的留着自己傍身用。"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微微一滞,随即又迅速移开。
她非但没有伸手去拿,反而膝行两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夏承安垂落的衣袖。
"公子!这可使不得!"她仰着脸看他,"您既然花了银子,那奴家便已是您的人了。奴家虽然出身低微,却也知道做人的本分,断不能平白受您的恩惠。您若不肯收我,这银子我万万不能拿——"
女子眼眶里那层水光转了两转,声音却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似的:
"公子,您若是嫌奴家粗鄙,怕带出去丢了您的脸面,您直说便是,奴家虽然命苦,却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
她说着垂下眼,拿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可您既然出了银子,又不肯收人,这不是叫奴家平白欠您一份天大的恩情么?奴家一辈子都还不起啊……"
周围原本已经准备散去的人群又被这几句话拽了回来,有人看了一眼夏承安身上的衣料和腰间那枚玉佩,又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瘦弱姑娘,心里那杆秤便悄无声息地偏了偏。
"这位公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开口了,"这姑娘也是一片孝心,不愿意白受您的恩惠,您既然银子都掏了,就带上她吧,也不费什么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家,还能给您添什么麻烦不成?"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妇人接话道,"公子您一看就是体面人,出门在外身边有个人照应着也方便,这姑娘瞧着利索干净,洗衣做饭都能帮上忙,您收下她,也算是积了一桩善缘。"
"不,不是……"夏承安被那些目光看得脊背发僵,下意识地摆了摆手,
"我就是想着,家中本就不缺下人,贸然收一个姑娘回去,反而委屈了她……"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那女子给打断了。
"公子……您是不是瞧不上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觉得我这种人不配在您身边伺候?"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拿银子砸人又不想担责任。"
"我瞧着这姑娘挺好的,懂事又孝顺,怎么就不能收下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夏承安站在人群中央,被四面八方的目光盯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还没出口便被更高的声浪压了下去。
他无力地扶了扶额,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天爷,我为什么要多管这个闲事?
眼见他要被赖上, 杨静瑜走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女子,轻声问道:"姑娘,你方才是说卖身葬父,说你爹的尸首在义庄放着,再不下葬就要烂了,是吗?"
那女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像是没料到会有人在这时候站出来,嘴唇动了动:"是……是的。"
"那好。"杨静瑜朝地上的银子抬了抬下巴,"既然银子他已经给了,你爹下葬的钱够了。你不赶紧去替你爹办后事,却在这里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怎么,替你爹入土为安,还比不上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重要?"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被一把刀切了一下,忽然收住了。
那几个方才还七嘴八舌帮腔的乡亲,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变,像是明白了什么。
------------
第809章 番外之杨静瑜4
"对啊!"一个妇人最先回过味来,一拍大腿,嗓门一下子亮了起来,
"姑娘,你方才不是说爹的尸首在义庄摆着都快烂了,急得不行么?怎么钱都给你了,你不赶紧去办正事儿,反倒在这儿拉着人家公子不放?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我……"女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还是不肯松手,
"我就是感激这位公子,想着不能平白受人恩惠。我爹从小教导我,做人要有骨气,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涌泉相报,"杨静瑜打断了她,"是想涌泉相报,还是想以身相许啊?"
那姑娘听到"以身相许"四个字,竟微微低了一下头,指尖绕着袖口绞了绞,声音也跟着软了几分:
"如果……如果公子愿意的话,奴家倒也……未尝不可。"
她说着,还偷偷抬了一下眼,朝夏承安的方向瞥了一下。
夏承安站在一旁,看着她这个"含羞带怯"的表情,胃里一阵翻涌。
他终于明白了,杨静瑜为什么要半路截住他的话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翻涌的恶心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哼,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姑娘卖身是假,想找个有钱的男人靠一靠才是真的吧?"
那姑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像是大受打击一般,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公子……你若是不想买下奴家就算了,为何……为何如此出言伤奴家……"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还带上了一丝硬咽,
夏承安看了她一眼:"为何?方才我还在纳闷,寻常那些卖身葬父的,开口都是'各位叔伯大爷、婶子大娘',怎么到了你这里,却喊的是'大哥''大爷'?"
他顿了顿,"看来你从一开始,想等的就是'大哥'或者'大爷',而不是这些凑铜板的街坊邻居。"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那堆铜板:"至于你为什么不要这些乡亲捐的铜板——怕不是为了他们着想,而是嫌他们坏了你的事吧?”
“几个铜板就把你爹葬了,你还怎么演这一出'卖身葬父'的苦情戏?怎么名正言顺地找一个有钱的主儿跟着走?"
人群里的声音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一样"嗡"地炸开了。
"啧——原来是这样!我说呢,银子给了不赶紧走,非要赖着人家公子,原来想跟着人家去过好日子啊!"
"可不是嘛,这银子拿了早晚有花光的一天,这入了有钱人家的门就不一样了"
"合着咱们这些人在这儿掏铜板,是坏了人家的好事了!"
"可不嘛,人家等着的是公子哥儿呢!"
"啧啧,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都不敢相信了哟……"
"亏我刚才还替她说话,臊得慌!"
一个一直站在外围没怎么说话的妇人忽然一拍脑门:"哎——我想起来了!我说这姑娘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呢!前些日子我去隔壁镇走亲戚,就在那镇的街口见过她!"
"当时她也跪在那儿,面前也是这么一块布,写的也是卖身葬父。旁边也围了一圈人,也是你一个我两个的铜板地凑钱给她。我当时还跟亲戚感慨说这姑娘命苦,怎么她又到咱们镇上来了?她爹到底有几个啊?"
“她爹到底有几个啊?"这句话像一勺冷水泼进了烧热的油锅,人群彻底炸开了。
原本还只是压低声音的议论一下子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嗤笑——
"哎哟喂!合着这位姑娘是走街串巷的买卖,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卖爹呢?"
"那她爹可真是够忙的,今儿在这镇死一回,明儿在那镇再死一回——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怪不得方才不接咱们的铜板,原来是瞧不上这些小钱!"
"亏我还挤了两文钱出来……算我眼瞎!"
那女子站在人群中央,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精心布了这么久的局,会被半路会杀出这么两个人来给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