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有些虚浮,几乎是被夏长乐半扶半撑着,沉默地站在那里。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还有两日吗?”陈月娘难以相信刚才还在念叨的儿子现在一下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娘,儿子归家心切,一路上马不停蹄,这不就紧赶慢赶地提前回来了。”
夏长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边塞风沙磨砺得愈发白亮的牙。
他又转头看向旁边的云氏,爽朗地喊了一声:“大嫂!”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夏乔身上,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兄长独有的亲昵与打趣:“小妹,几年不见,真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哥哥都快不敢认了。”
他边说,用另一只手拉了拉身边那个一直微垂着头、显得有些拘谨的同伴,朗声道:“还愣着干嘛?快叫人啊!这是咱娘,这是大嫂,这是小妹。”
那同伴被他一拉,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耳根却红得厉害。
她犹豫片刻,终于用细若蚊蚋、飞快地唤道:“娘……大嫂……小妹……”
院中的陈月娘、云氏和夏乔,闻声俱是一怔,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方才只顾着看风尘仆仆的长乐和那个神秘的玄衣人,此刻仔细瞧去,才发觉这穿着男子劲装的“同伴”竟是个姑娘!
陈月娘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单纯的惊喜变成了惊愕与极度的好奇,她看看儿子,又看看那脸红得快滴血的“假小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问什么。
夏长乐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介绍得过于“简洁”了,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正要开口解释,一旁的人却忽然身体一沉,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大哥!”夏长乐脸色一变,急忙用力撑住他。
夏乔已疾步上前,指尖迅捷地在他露出的颈侧一触——入手滚烫!
她心头一紧,再看他双目,眼底却已是一片涣散灼热,显然已烧得神志不清。
“三哥,快!先把人扶进去!他烧得厉害,已有些迷糊了!”夏乔道
夏长乐闻言,二话不说,伏身便将那已陷入半昏迷的秦昭背起,大步流星地朝东厢房奔去。
夏乔紧随其后。待将人安置在榻上,褪去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她才看清,这人身形竟异常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单薄的中衣都清晰可见。
她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对方冰凉却隐隐透出灼热的手腕。
脉象沉涩紊乱,时疾时缓,绝非寻常外伤或风寒所致。
她眉头越蹙越紧,又轻轻掀开他衣襟一角,只见左肩下方靠近心脉处,周围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隐隐有黑气沿着经络蔓延。
这是……毒!
且绝非普通蛇虫或草芥之毒,其性阴诡猛烈,已侵入经脉,与高热交织,正不断蚕食着这具身躯的生机。
“三哥,这……”夏乔倏然抬头看向夏长乐,眼神凝重无比
“他不是简单的伤寒,是中了毒,而且此毒极为棘手。”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直紧绷着神经、紧咬下唇的那位“女同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绝望:“小妹!求求你,救救我哥!只要能救他,我……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夏长乐深吸一口气,按住夏乔的肩膀:“小妹,其中的缘由曲折,三哥事后必定原原本本告知于你。但眼下,救人要紧!你……你先想法子稳住他的毒性,可好?”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夏乔看着跪地哀求的女子,又看看兄长。
她重重点头:“三哥,你先帮我把他扶稳。大嫂,你去我房里,把那个紫檀木的药箱拿来,要快!”
“好”云氏立刻转身,朝夏乔的房间奔去。
她一边迅速吩咐,一边已从随身的针囊中抽出数枚银针,在烛火上掠过。
“不管是什么缘由,既然到了我眼前,我必尽力而为。但此毒凶险,我只能先施针封住他的心脉大穴,阻住毒性继续深入,再设法寻解毒之法。”
陈月娘也跟进了屋,见此情景,心里充满疑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定下心神,对那跪在地上的女子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有乔乔在,定会尽全力的,你莫要太过忧心,娘先领你下去换洗一下”
那女子—闻言抬头,见陈月娘眼中并无责备,心头一酸,哽咽着点了点头跟着陈月娘离去。
夏乔无暇他顾,凝神屏息。银针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寒芒
她手法极快,瞬间数枚银针已分别刺入秦昭胸前“膻中”、“巨阙”,背后“灵台”、“至阳”等要穴。
这时,云氏已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药箱快步返回。
夏乔打开药箱,迅速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碧莹莹药丸。
“三哥,帮我把他的嘴撬开一点。”夏乔沉声道,“这是我特制的‘护心丹’,能暂时护住心脉,吊住一口气。”
夏长乐连忙照做,将药丸塞入秦昭口中,又喂了些温水,助他咽下。做完这些,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
第90章 三嫂
陈月娘将那姑娘领到自己院里,见她风尘仆仆,身上那套男子劲装也磨损得厉害,又想起他们一行人并未携带包袱,心里便有了计较。她转身去了云氏的院子。
“攸宁,”陈月娘温声道,“我看那孩子身量与你相仿,怕是也没带换洗衣裳。你先匀一套干净的给她应应急,娘过两日便去扯布,给你做两身新的。”
云氏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娘,您跟我还客气什么?我这就去拿。”
说着便起身进了里屋。不多时,她便捧出一套水青色细棉布裁制的衣裙。
“这套是新的,我还没穿过,大小应当合适。”云氏将衣裙递给婆婆,
“娘只管拿去给……给那位妹妹穿便是,不用特意给我做新的,我的衣裳尽够穿了。”
见儿媳这般爽利体贴,陈月娘也不多客套,接过衣服道了声谢,便又转回自己院里。
她走到净房外,将衣裙轻轻放在门边的凳子上,隔着门帘柔声道:“孩子,我把干净衣裳给你放在凳子上了,你洗漱好了便换上,莫要着凉。”
净房内,温热的水汽氤氲。秦月正浸在水中,闻言动作一顿,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混入氤氲的水汽里。
“孩子”。
这两个字轻轻戳破了她多年来用坚硬外壳包裹的心防。
多少年了?自从家族蒙难,她被迫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再无人用这样寻常而温暖的语气唤过她。水雾迷蒙中,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秦家本是太子妃母家。十五年前太子被奸人所害,全族随之遭难。
她侥幸被忠仆救出,死里逃生。三年前,她孤注一掷,女扮男装投身军旅,想在那铁血之地挣出一线生机,为家族雪冤。
在那里,她遇见了夏长乐——那位爽朗豁达、对身边“兄弟”格外照拂的夏校尉。
他带她在沙场拼杀,教她兵法规矩,在她受伤时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却动作极轻地为她裹伤。
那样近的距离,那样久的朝夕相处,他竟从未识破她的女儿身。
直到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后,她重伤昏迷,衣甲被解开救治,秘密才终于暴露。
她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军法严惩,是被驱逐,甚或更糟的结局。
可夏长乐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只是沉默地为她守住了一切,将她安置在伤兵营“休养”,从此待她……便有些不同了。
他的目光里,添了些她当时读不懂的复杂。
后来,一次次生死与共,在刀光剑影与背靠背的相依中,有些东西悄然滋长。
她冰冷而绝望的世界里,就这样照进了一束名为“夏长乐”的光。
他数次将她从鬼门关拽回,他的笑容与毫无保留的信任,成了她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暖色。
后来,天地为证,烽火为媒,二人结为夫妻。
成亲后,她从夏长乐口中,渐渐听闻他有一位医术精湛、被唤作“小神医”的妹妹。
几经挣扎,她终于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恳求他相助,带大哥来这云水镇寻觅最后一线生机。
她本以为这会令他为难,甚至动摇彼此的情谊,他却只是握紧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此刻,秦月将脸埋进温热的水中,肩膀微微颤动,任泪水无声流淌。
那泪水里,有深重的愧疚,有不尽的感激,有绝处逢生的酸楚,也有对即将面对的、性命攸关的未知的惶然。
不知过了多久,秦月才从水中起身。
拿起陈月娘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换上,推门而出。
门外天光清清亮亮地铺开,她抬眼望去,发现陈月娘竟还在原处静静等着。
陈月娘本想着叫个婆子来候的,自己去给他们收拾房间的。
但转念一想,这孩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又怕她不好意思使唤不动下人,陈月娘终究是放心不下,便安排婆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