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厅堂里落针可闻。
赵员外脸上方才待客的和煦笑意缓缓敛去,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赵母刚走到厅外,闻言脚步一顿。
躲在偏厢的赵乐颜,更是瞬间捂住了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夏大山继续道:“我家四子长喜,与令千金乐颜姑娘,两情相悦,已非一日。”
“小辈们情深意笃,本是我们做长辈的乐见之事。只是听闻赵老爷对令嫒婚事另有考量,故今日特携拙荆与幼女前来”
“一则拜会,二则……是想与赵老爷坦诚商议,看看是否有两全其美之策,既能成全孩子们的心愿,也不负赵老爷对爱女的拳拳之心。”
十多年时间,夏大山早就不是之前那个不善言辞的农家汉子了。
赵员外听完,神色略缓:“夏老爷快人快语,赵某佩服。既如此,赵某也不绕弯子。乐颜是我膝下独女,赵家这份薄产,是祖辈心血,亦是我半生经营。”
“我赵世昌别无他求,只愿家业得继,女儿终身有靠,且能常伴左右。故而,小女婚事,赵某早有明言——需招婿入门。”
他的目光扫过夏大山夫妇,最后落在一直垂手恭立夏长喜脸上。
夏大山沉吟片刻,缓缓道:“赵老爷爱女之心,天地可鉴,夏某感同身受。为人父母,谁不愿儿女安好?“
”只是这‘入赘’之议,于男方而言,关乎宗族体面、祖宗香火,亦是难处。不知赵老爷所求,究竟是‘婿居赵家’这个形式,还是‘家业传承、老有所依’这个实在?”
这一问,直接切中了要害。赵员外目光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夏大山见状,知道有隙可乘,便按照昨晚商议的,娓娓道来:
“夏某不才,与内子膝下有四子一女,长喜虽非长子,却也是我们心头之肉,绝无轻贱之意。”
“我们夏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懂得情义二字。若赵老爷首肯,我们愿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乐颜姑娘为夏家妇。”
“成亲之后,长喜与乐颜可不必久居夏家,每年至少半数时光居于平阳,陪伴二老,打理家业,以尽半子之责。”
他顿了顿:“至于赵老爷最挂怀的家业承继……将来若两个孩子福厚,子息丰盈”
“我们愿与赵老爷约定,可择一贤良之子,随母姓赵,入赵氏族谱,成年后承继赵家产业,以续香火。”
“如此,赵家产业得以保全,令嫒终身有托,二老亦可得享天伦,不知赵老爷意下如何?”
这个提议,大大超出了赵员外的预料。
他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招婿,是为了防家业外流,更是为了女儿不离左右、老有所依。
夏家这个法子,虽然打破了“入赘”的形式,却似乎……在实质上满足了他最深层的需求?
“如此,赵家产业得以保全,令嫒终身有托,二老亦可得享天伦,不知赵老爷意下如何?”
这个提议,让赵员外感到十分意外。
他愣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念头急转。他之所以坚持招婿,是为了防止家业落到外姓人手中,更是希望女儿能留在身边,自己与老妻晚年有所依靠。
夏家提出的这个方法,虽然没有按照“入赘”的传统形式,但似乎……恰恰满足了他内心最根本的愿望?
而且听李兄刚才所说,夏家这位小神医绝非寻常人物,据他了解,这位小神医的医术已达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境地。
如果夏家真能以这种方式结亲,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再说夏长喜这个人,这几年来他也暗中观察过,确实比他之前为女儿物色的那些人都要出色得多。
否则,他也不会默许女儿等待这么多年。
夏大山见他久久不语,便又接着说道:“而且我夏家早在大儿子成亲时,就已立下家规:家中男子除非年过三十仍无子嗣,方可纳妾。不过这种情况在我夏家应当不会出现——简而言之,我夏家子孙,不可纳妾。”
这番话,不啻为又一记重锤,敲在赵员外心头。
无妾之规,在这富贵人家三妻四妾寻常的世道里,近乎罕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女儿若嫁过去,无需在后宅的勾心斗角中耗费心神,能得丈夫专一敬重,这份安宁与尊荣,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
赵员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一直沉默静立的夏长喜。
虽有些紧张,却并无半分畏缩之态。他又看向夏家父母,二人均是眼神坦荡。
这一家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正之气。
他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厅外脚步声急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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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事成
只见赵母已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激动,显然在门外已听了许久。
“老爷!你就应了吧!这两个孩子,前前后后耽误了这些年,心里的苦楚还不够吗?”
“你扪心自问,就算我们真招了个女婿进门,就一定能保证那人一辈子对乐颜真心实意,能让她过得快活顺心?”
她走到丈夫身边,语气缓了缓:“老爷,我知道你并非那等重男轻女、非要男丁传承香火的迂腐之人。”
“这些年我们只得乐颜一个,你也从未动过纳妾或过继的念头。你执意招婿,无非是怕女儿受委屈,怕家业无托。”
“可眼前这夏长喜,你也暗中看了这些年,人品、能力、心性,哪一样不是出挑的?难得的是两个孩子彼此有情有义,夏家又肯这般让步周全……老爷,就别再为难他们了!”
赵母话音刚落,偏厅的门帘猛地被掀开,赵乐颜再也按捺不住,红着眼眶直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父亲面前:
“爹!女儿求您了……求您成全我们吧!”
几乎同时,夏长喜也向前一步,与赵乐颜并肩跪下:
“伯父,伯母!我夏长喜在此对天起誓:此生必对乐颜珍之重之,绝不负她!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赵员外上前,一手扶起女儿,一手虚托起夏长喜,声音里带着无奈:
“哎,都起来吧,快起来。我这还没说什么,你们倒先跪上了,传出去,倒像是我这个做爹的,非要当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似的。”
赵乐颜被父亲扶起,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还有些不敢置信。
夏长喜更是心头狂跳,几乎要压抑不住那份喷薄而出的狂喜。
赵员外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又看了看满眼期盼的妻子,再望向神色诚挚的夏家众人,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夏老爷,夏夫人,”他转向夏大山夫妇
“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诚恳。赵某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们既肯如此为两个孩子周全,为我赵家考量至此……我若再固执己见,倒显得不近人情,也辜负了孩子们这片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夏长喜脸上:“长喜,你方才的誓言,我与你伯母都听见了。望你永记今日之言。乐颜我就交托给你了。”
“爹!”赵乐颜呜咽一声,再次落下泪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夏长喜更是激动得声音发颤:“小婿……长喜,定不负岳父大人所托!定不负乐颜!”
“好了好了,这是喜事,莫再哭了。”赵母上前帮赵乐颜擦去脸上的泪水。
“快都坐下说话。夏老爷,夏夫人,乔乔,快请坐。老爷,既然事情说定了,是不是该让厨房好好准备晚宴了?咱们两家,今日可得好好庆贺庆贺!”
“对,对!”赵员外连连点头,“快去吩咐厨房,把窖里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取出来!今日,我们两家,不醉不归!”
厅内顿时一扫之前的凝重压抑,欢声笑语与轻松的交谈声重新响起。
赵母忙着张罗茶点,又派人去厨房传话,赵员外与夏大山热络地聊起天来。
不多时,丰盛的晚宴便布置妥当。席间,赵员外主动提起了婚事的细节。
“亲家,既已是一家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赵员外举杯道,
“乐颜今年也已经二十了,婚期之事,宜早不宜迟。不知夏家那边,可有什么章程或忌讳?”
夏大山与陈月娘对视一眼,陈月娘温声道:
“亲家公,我们自是希望孩子们早日圆满。只是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不可废,得一步步来,方显郑重。”
“我们回去便请人合八字、择吉日,尽快将流程走起来,您看如何?”
“正该如此!”赵员外满意点头,“一切按礼数来,我们赵家全力配合。至于聘礼嫁妆……”
夏大山爽朗一笑:“亲家, 聘礼的话我想按照老大家的标准来,你也知道他们大嫂先进门,超过她去了也不好”
“至于嫁妆的话,我们在平阳这个小院,就当成他们二人的婚房,长喜与乐颜婚后估计都住平阳的多,你们那里差什么,看着给他们安排就行,我们没什么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