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蓄了十五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不再是那个强自镇定的秦姑娘,不再是即将为人妇的新嫁娘,她变回了那个在骤雨之夜失去一切、躲在爹爹身后的五岁小女孩。
她扑进林毅怀里,紧紧抱住他,放声痛哭。泪水瞬间浸湿了林毅靛青色的衣襟,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
“爹爹……你去哪里了……月月好怕……他们都说你死了……娘也死了……只剩下我和哥哥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双手死死攥着父亲背后的衣服,仿佛一松手,这个失而复得的梦就会醒来。
林毅紧紧环住女儿颤抖的肩膀,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滚烫的泪水也奔涌而出,滴落在她凤冠的金簪上。
他笨拙地、一遍遍地轻拍她的背,如同她幼时每一次哭泣时那样。
“爹爹在……爹爹回来了……对不起,月月,爹爹回来晚了……让我的月月吃了这么多苦……”
他哽咽着,除了道歉和保证,再说不出别的话。十五年的缺席,十五年的生死相隔,岂是几句言语能够弥补?
夏乔早已背过身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她轻轻退到门边,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历尽劫波、终于重逢的父女。
门外隐约的喧嚣,更衬得门内的哭声与低语直抵人心。
“月月,真好……真好……”
林毅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哽咽,
“爹爹总算是……赶在你穿上嫁衣的这天回来了。方才在人群里,你姑姑一眼就认出了我。你说爹爹怎么就这么傻?”
“你这几些天在清露山庄来来去去,爹爹怎么就……怎么就一点都没往那处想?怎么就……没把你认出来……”
他的话语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自责与痛悔。
“爹爹,这怎能怪您?月月不也没能认出您来吗?定是老天爷看我们父女分离太苦,才特意安排了今日,让姑姑将您带到月月面前。”
“能在出嫁这天见到爹爹,月月这辈子……再也没有遗憾了。”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夏长乐在前头敬了一圈酒,心里总是惦记着独自在房中的新娘子
怕便寻了个借口溜了回来。刚走到新房院门口,却见妹妹夏乔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出神。
“乔乔,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陪着月……”夏长乐话未问完,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了。
秦月出现在门口,眼眶、鼻尖都红红的,脸上泪痕犹在,嘴角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喜悦与笑容。
“月月!”夏长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林毅这时,也走了出来。林毅的眼睛同样红肿,神情复杂,正深深地看着他。
“林护卫?”夏长乐愕然,一时没明白他们家的护卫首领为何会在自己新房内,
“您……您怎么在此?”
“长乐,”秦月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找到我爹爹了!”
“爹……爹?”夏长乐下意识地重复,目光在秦月含泪带笑的脸和林毅那沧桑却轮廓熟悉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一个惊人的念头猛然窜起,让他几乎不敢相信。他求证般地看向一旁的妹妹。
夏乔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夏长乐深吸一口气,松开秦月的手,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同样鲜红的喜服,然后对着林毅,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到底。
“小婿夏长乐,拜见岳父大人!”
林毅看着眼前一表人才、眼神清正的女婿,再看看女儿依偎在他身边、满眼幸福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夏长乐:“好……好小子!月月……交给你,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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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流民1
方才从姐姐口中,他已尽知夏家诸事——知道夏长乐在明知秦月身份敏感、背负血海深仇的情况下,依然坚定地选择与她相守,不离不弃;
更是不顾风险,千里迢迢将重伤垂危的秦昭带回夏家,求妹妹救治;知道夏家上下,是如何倾尽全力庇护这对兄妹……
这份胆识,这份情义,这份毫无保留的担当,岂是寻常男子能有?
他秦月的手轻轻放到夏长乐手中:“往后,你们夫妻一体,互相扶持。月月年少时吃了不少苦,性子有时候难免要强,你……多担待她、爱护她。”
“岳父放心,”夏长乐握住秦月的手,“长乐此生,必不负月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了,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外头宾客还等着呢。长乐,你该出去敬酒了,别失了礼数。”
他又看向秦月,抬手想再像她幼时那样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却又顿住,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月月,爹爹……就在这里。你安心做你的新娘子,往后……一切都有爹爹在。”
夏长乐也再次躬身:“那小婿先去前头”
“去吧。”林毅颔首。
夏长乐又深深看了秦月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朝前院喧闹处走去。
看着女婿走远,林毅才收回目光,对夏乔道:“小姐,今夜多谢你了。若非你……我们父女还不知要错过多久。”
夏乔连忙摆手:“林叔快别这么说,这是天意,也是您和三嫂的缘分到了。看到你们团圆,我比谁都高兴。”
秦月也上前拉住夏乔的手:“乔乔,真的……谢谢你。”
她知道,他们一家之所以能够团聚都是夏乔在中间穿针引线。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三嫂不用客气,”夏乔笑容温暖,“既然有林叔在这里陪你,我就先去前院了,那边还需要照应。”
“好,乔乔你先去忙。”
夏乔辞别二人,转身往前院走去。刚一踏入前院,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流水席从院内一直延伸到院外空地上,宾朋满座,笑语喧天。
甚至有不少从云水镇附近涌来的流民,闻讯也聚集在外围。
夏家并未驱赶,反而让人另辟了几处,分开摆了些简单吃食给他们。
宴席渐散,宾客们陆续告辞,可那些流民却大多没有离去。
他们远远站着,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里混合着渴望与怯懦,巴巴地望着正在送客的夏大山和陈月娘。
夏家仁善、他们早已听说。若能在这乱世里,在这样一户心善的主家附近寻个安身立命之所,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见主家注意到他们,为首的流民——一个约莫四十岁、面容黝黑精瘦的汉子,鼓起勇气,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爷,夫人,行行好,给条活路吧!”他声音粗嘎,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绝望,
“我们都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家乡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求老爷夫人发发慈悲,给个遮风挡雨、糊口的地方!”
陈月娘看向夏大山,眼中满是同情与为难。
她粗略一看,这些人怕是有三百之众,拖家带口,老弱妇孺皆有。
夏家再心善,又如何安置得了这许多人?
夏大山眉头紧锁,上前虚扶那汉子:
“这位乡亲,快请起。你们流离失所,我们心中不忍。只是这安置流民之事,理应由县衙统筹,你们该去寻县太爷才是正理啊。”
那汉子不肯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同胞,眼圈发红:
“老爷,我们何尝没去过县衙?可流民实在太多,官府……官府也力不从心啊!眼看就要入冬了,十月寒天,我们大人熬一熬或许能过,可这些孩子……”
他声音哽咽,指着身后几个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孩童,
“他们怎么受得住啊!求老爷夫人开恩,哪怕给个能挡风的草棚,给口稀粥吊命也行啊!”
“求老爷夫人开恩!”三百余人齐声哀求,声音悲切,在渐渐暗下的天色中回荡,令人闻之心酸。
这动静惊动了刚走到前院的夏乔。她停下脚步,望向院外跪倒的人群。
夏大山一看见女儿,如同见了主心骨,连忙招手:“乔乔,你快来看看!”
那为首的流民也机敏,见夏大山对这年轻姑娘如此倚重,肯定是之前大家说过的“小神医”。
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夏乔的方向重重磕头:“小神医!求小神医慈悲,收留我们吧!我们什么活儿都能干,只求一个安身之处,给孩子一条活路!”
“求小神医慈悲!”哀求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急切,饱含着最后的希望。
夏乔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的人群。
她注意到,其中青壮年男子占了近半,虽面带饥色,但眼神大多还算清明,身体骨架也未见过分孱弱。她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爹,”她低声对夏大山说,“今天毕竟是三哥四哥的大喜日子,不宜让此事冲撞了喜气,也不该让客人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