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
身后冷不丁地有道声音响起来。
纪知宜率先回眸,见是个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她捏了捏湿润的掌心,转瞬在脸上显露出仓惶之色,指着求真道:
“阁下可知这是何处?我、我们自沙州而来,做些丝绸、漆器生意。途经此地时,我家阿郎说没见过中原山水,一行人便相携同游,可我们早上就进了山,却像撞鬼般,无论如何也出不去,好容易误打误撞找到了一条路,却又到了这里!”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樵夫,“这是哪里啊?”
樵夫面容和善,极为惊讶地看了他们几眼,“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能误打误撞进来。”
纪知宜佯装听不懂,歪了歪脑袋。
樵夫爽朗地笑了两声,热情指着山底那一圈吊脚楼,“既然来了就是缘分呐!瞧见了么?那里是我的家,蒙尕寨。”
“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里面,从不与外人争功名利禄,说不出的舒坦,我们也许久没见过外头的人了,见你们一个个形貌狼狈,想必也在山里吃了些苦头吧?”
“像你们这样误打误撞闯进来的人,往年也有过,我们这寨子虽与世隔绝,却是热情得很哩,你们若是不嫌,要随我进寨么?这么晚了,再勉强下山会遇上吃人的野兽。”
纪知宜面露为难,“这......冒昧打搅......不好吧?”
樵夫随意摆了摆手,“有什么打不打搅的,你们这些在外行走的人就是规矩多。”
求真静心感受着四周是否有邪气,待发现没有后,便上前作揖道:“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一两日了,只是敢问阁下,此处是峭壁,四周无路,该如何进寨呢?”
樵夫高兴地道:“别阁下、阁下的叫了,我叫巴尤。”
旋即他自顾走去峭壁,俯身往下一捞,竟捞出一条长长的麻绳,“下头还有路,顺着此处下去,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巴尤率先将麻绳系在腰上,身子一点点落下去。
众人见状,互相暗通眼色,待巴尤落地,在下方呼喊后,便一个个地顺着他的路径下去。
果不其然,落地后,才发现先前的视野原是被一块巨大的山石遮住。
山石下凿出了一个既深又长的洞,顺着那洞口前的小径往前走,不消半个时辰就到了蒙尕寨的入口处,见到了那座偌大的鼓楼。
巴尤很是高兴,站在寨口喊道:“大家快出来,有客到喽——!”
那鼓楼里藏着密密麻麻的房门,多扇门被逐一拉开,百来张脸露在土壁上,好奇又单纯地打量着他们。
“又来了客?”
“许久没来过外头的人了!”
“走,下去看看!”
众人很快被寨子里的人围起来,令纪知宜心惊的是,寨子里这些人的长相并不如古籍记载那般丑陋,相反是各有各的美,女子居多,男子较少。
有个娇俏灵动的女童很是大胆,举着火把凑到他们跟前转了一圈,将他们上下打量个遍,一开口就笑,动作牵引着身上那些铃铛,发出哗哗的响声,“我叫朵娘,今年才七岁,第一次见到外来客!”
她话音方落,便被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子拽走,“你别吓着他们喽!”
这些人很是热情,简直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可怖,险些要叫众人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求真胸膛处藏有祖传下来的辟邪之宝,能在第一时间发觉出猫腻,可那宝贝并未异动,很明显,这些人眼下十分友好。
商叙悄么地挨紧纪知宜站着,暗自戳了戳求真的后背。
求真装得副汗颜模样,与那巴尤讪笑道:“你们这里的人,还真是热情,敢问巴翁,我们一行人该在何处落脚呢?”
旋即他掏出一张飞钱递上,“我们不白住!这是宿金!”
巴尤盯了那飞钱片刻,放声大笑,拍了拍求真的肩膀,“我们不缺这个!”
“想必你们饿了吧?”巴尤露出一抹憨笑,向众人招招手,往鼓楼最大一扇门的方向带路,“我上头还有一位老母,老母病了,今日我正好上山采药,也是赶巧碰见了你们,不嫌弃就一起吃点啊,吃完我再安排你们住的地方。”
待进那门内,方觉是个专门用膳的堂屋,竹编的矮案整齐排列在两侧,一旁造了个巨大的灶台,锅中还剩一半稀粥,灰坛内似是酱菜,与外头的吃食没什么区别。
巴尤兴致盎然地将碗分发给众人,旋即一同落座下来。
众人垂眸盯着眼前的稀粥,纷纷借以衣袖遮掩,取自己一根干净的头发扔进碗的边缘。
古籍记载,蛊毒是半活之物,寻常银针已经试探不出来,只能叫他们拿带有自身气息的东西去试,倘或发丝立刻扭曲,碗中便有异。
好在发丝并未扭曲。
巴尤率先喝了半碗,满足地发出喟叹,而后道:“寨子里的人,方才可有吓着你们?莫怪他们太热情,我们世代住在这里,不常见生人,他们好奇也是难免。”
他沉吟了片刻,“这样,我不收你们的宿金,你们在此住上两日歇脚,也叫寨子里的人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同样的,等你们出去后,也不能将蒙尕寨说与外面的人听,如此可好?”
蒋适状似惊讶道:“为什么呢?你方才说令母病了,此处虽是个避世的好地方,可外头的郎中总是厉害些的,也无需你翻山越岭去采药啊?寨子里的人既然好奇外头的世界,为什么不与外头的人打交道呢?”
巴尤笑了笑。
这时喻子衿倏地惊叫出声,一个猛子就站了起来。
众人心中警铃大作,悄然摁上腰间暗器,待凝神一瞧,才发现她的案头不知何时游上一条红环细蛇,懒懒地圈在碗底边缘。
“墩墩,不许调皮,过来!”巴尤忙喝道。
那蛇竟像个孩童一般与父亲置气,就是盘在碗底边缘不动,有一下没一下地吐着信子。
巴尤蹙着眉,“你不听话!”
旋即他解开腰间佩囊,取出一把短笛,呜呜地吹了起来,那叫墩墩的蛇便浑身一震,听话地爬下案头,钻进他的袖口,卷在了他的腕骨上。
古怪的曲调落下,巴尤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他望向喻子衿,“吓到了吧?”
他端坐在那,和善的脸庞显露出一抹歉意。
“抱歉,这就是答案了,我们这里的人,不怎么相信神佛那些,自小便与蛇虫为生,走到哪儿,这些东西便跟到哪儿,如同家人一般。”
“你们说,若是叫外头的人知道了,这不是引起骚乱和害怕么?所以我们宁可住在这深山里,反正山里什么都有,我们也没什么出人头地的心思,日子过得舒服就行了。”
他越是笑,纪知宜看着他,愈发觉得胸腔里的心跳震动不已,手心里的汗液也止不住地往外汨。
她略带僵硬地与茴鸢、元林对视,都在须臾间看清了对方眼底的悚然,他们几乎都在瞬间认出了他是何人。
古怪的曲调,驭蛇的功夫,如此熟悉。
如此熟悉......
这位名唤巴尤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既无害又良善。
若真如他所说那般,不肯惊扰外面的人,多年前,他又为何会出现在钱塘街头卖艺,出现在她的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早早更新,这章写得我很害怕。
第44章 争命之蛊
纪知宜始终盯着巴尤的脸。
她应当不会认错。
而今再细致地打量他, 那双狭长的眼眸嵌在眉骨下,眼梢往上挑得厉害,回望过来时, 眼睛里含着一丝丝的笑意。
光凭这张脸, 她无法断定他是否就是当年的卖艺人,但她记得这古怪曲调, 记得他驭蛇的本事。
原来在阴谋诡计面前, 即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也会在这世间某处产生巧遇吗?
心念电转间,她突然明白了某些事情。
譬如说,当年她被他驭蛇吸引, 假设她阿婆阿翁没有阻拦, 隔日她再去观看, 兴许会如懵懂无知的幼兽一般,落入他处心积虑设计的圈套中。
那么他盯上她,要做什么呢?
此处定是文韶心的贼窝无疑, 他与文韶心又是什么关系,难道,早在幼时, 文韶心就在暗中窥伺着她了吗?
文韶心到底是谁!
对面的巴尤仿佛没注意到她暗自打量的目光, 匆匆将稀粥喝干净, 旋即又说了些许与虫蛇有关之事, 向众人答疑解惑。
无非还是那句话,蒙尕寨的人都十分良善, 不会去外头惊吓人。
现下已至亥时末了,若在各州县,人们早在这时候进入梦乡。
可放耳听去, 鼓楼四周还时不时地传进丝毫不遮掩的说话声,这寨子里的人都在嘀咕他们这一行人的到来。
夜深露重不睡觉,放在这与世隔绝的蒙尕寨来说,倒也合理,毕竟白日不必早起做活维持生计。
但怎地男女老少都不睡?年轻人尚且可说精神气足,老人与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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