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05)

  他这才道:“又香又浓,没想到巴翁手艺这般不错,比我在外头食肆里喝过的好多了!”

  巴尤朗声大笑,“这话我爱听,既然觉得味道尚能入口,那便多多吃些。”

  求真作为阿郎,自然是一连迭地应声说好。

  午晌用膳又是风平浪静,令他们产生一种错觉,好似他们一行人来的不是什么神秘寨子,而是世外桃源。

  等到了下晌,朵娘与阿宝不知去了何处,巴尤亦是自顾忙碌着,众人有心多留神一切动静,旋即走向外头的平地,各自在寨子里走动起来。

  说来也稀奇,蒙尕寨的人们起得那般早,竟连老人也不觉困乏,下晌也没再外出,只是围坐在鼓楼一层的土墙外,手里做些闲碎的活计,低声窃语。

  那些长相各异的面容依旧悬着和善的笑。

  直至天将黑未黑时,蒙尕寨那如火般的灯烛又在一盏盏亮起来,众人踅至堂屋,巴尤仍然客客气气招待他们。

  灯影斜斜,寨子里那些人用过膳就出去了,只剩他们的身影幢幢地映在四壁,巴尤兴奋地和他们说,他的老母喝过药已经好了许多,动作间也露出了袖管子里的细蛇墩墩。

  纪知宜端坐在旁,眼眸微垂,她在昏暗的烛光下眨动着眼皮,两簇浓密的睫毛旋即扑扇在眼睑上,遮住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清明。

  她抬起脸,忽道:“巴翁,我能摸摸它吗?”

  摸谁?巴尤似乎不解,狭长的眼眸显露出一种疑惑之色,但看见纪知宜远远盯着他的胳膊后,很快又明白过来。

  他惊讶地问她,“你不怕这个么?与你同行的小娘子可是怕得要命,我正是晓得你们应当会怕,才没放它出来耍。”

  她怎会贸然说出这样的话?商叙吃惊之余,心中快速分析起她的动机,见她给自己投来眼风,又状若无意间看向巴尤,商叙脑海里便立刻闪过一抹猜测。

  商叙掏出手绢,翘着尾指揩拭一番唇畔,旋即从蒲团上站起来,凑去纪知宜身旁,如姐妹般挽住她的臂弯。

  少年看向不远处的巴尤,吊着嗓子,轻轻柔柔地开口:“我也想摸,我倒觉得它长得挺可爱的。”

  巴尤一看两位小娘子都十分期待地凝视着自己,眼珠一转,并不觉得赧然,大大方方撩开衣袖,将墩墩轻轻拽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将掌心呈上。

  纪知宜悄然咽了口唾沫,缓缓抬臂,感觉搂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许多,似乎比她还紧张,她定定神,指尖去触碰盘起来的蛇身。

  那细蛇也不咬她,即刻顺着她的指尖游过来,旋即缠住她的两指,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动着。

  巴尤微笑,“它挺喜欢你的。”

  商叙眼珠一转,拽了把纪知宜的胳膊,“轮到我了,轮到我了!让我也摸摸!”

  他将指头凑过去,细蛇便又攀上他的手指,一圈圈缩紧,他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唰一下往后退了两步,盯着纪知宜道:“让我多摸会儿,你不许同我抢啊。”

  纪知宜立即紧追过去,“不行,你方才没听巴翁说么,它喜欢我,谁知道喜不喜欢你呢!”

  二人你追我赶,互相挣着要墩墩,渐渐地离巴尤远了小半截距离,纪知宜背对着巴尤,须臾间朝商叙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

  商叙心领神会,重重一哼,将墩墩小心翼翼地从指头上取下来,旋即交给她。

  却在两手相触时,有那么些不精准地错开,细如麻绳的蛇失去攀爬的东西,往地上一砸。

  轻轻一声闷响,甚至没能激起地面的尘埃。

  巴尤登时上前,脸上笑意褪得干净,迅速将墩墩捡起来。

  他一变脸,众人立刻明白过来,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

  自打进寨后,谁也不曾见到巫蛊之术,下晌对消息时,男子们也推测那朵娘的话半真半假。既承认祖上有巫蛊,联想文韶心身上的种种巧合,这蒙尕寨势必有懂巫蛊之人,眼前这位叫巴尤的中年男子就极为可疑。

  纪知宜是想激怒巴尤。

  纪知宜眼神变得慌乱,换了副关切的神色,“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巴翁,它没有摔疼吧?”

  旋即她又重重一跺脚,指着商叙骂道:“都怪你!我算是发现了,你凡事都想着要同我争一争,我喜欢什么,你就非得跟着喜欢什么!你不就是嫉妒阿郎疼我多一点么,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哼,这下好了,摔了人家的宝贝,我看你怎么跟人家赔罪!”

  她变脸极快,横袖擦擦逼出眼眶的眼泪,飞跑至求真身侧跪下,凄凄哭道:“阿郎,你定要狠狠责罚丹奴这个只会嫉妒我的贱人!”

  求真太阳穴一跳,感受到她在自己大腿上飞快写着什么,他略微一顿,随即头疼地拍了拍她的背,叹道:

  “你俩都有错!你不许一口一个贱人的称呼人家,你们自小就一块儿长大,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吵十次架,转头握手言和睡一个被窝的次数就有九次!玉奴,你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起来,和丹奴一起给巴翁赔罪!”

  求真推开她,起身向巴尤深深作揖,“巴翁,实在是对不住,是我惯坏了这两个婢子,快看看你的蛇可有摔着啊?”

  纪知宜也止住了抽噎的哭声,抬起湿润的眼眸,恶狠狠地瞪着商叙,商叙也翻了个白眼,二人齐齐又走到巴尤面前,福身致歉。

  “......它没事。”巴尤脸上的神情变得有点奇怪,先前那股森寒之色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连眉目都舒展开的笑。

  他的目光在两位婢女之间来回游移片刻,半晌笑说,“我观天象,明日怕是要落雨了,山路不好走,我亲自送你们出去,你们若是喜欢小蛇,届时我捉两条没毒的相赠便是。”

  分明已有怒意,为何又压下去了?众人皆是疑惑,挂在唇畔的笑渐渐收敛。

  巴尤却没将适才那事放在心上,见天色不早,又恢复了那股热情,招呼他们回房歇息。

  彻底天黑后,蒙尕寨不似昨夜喧哗,说话声窃窃的,偶尔回响在寂静的鼓楼中。

  兴许是当真要下雨的缘故,空气里揉着一股潮湿的腥味,黏在人的鼻腔里十分难受。

  这厢回到房中,如昨夜那般将整间房搜检几圈,纪知宜拂裙坐在床边,指甲抓了抓被面具捂得瘙痒的面皮,往囊袋中取出纸笔,写下:

  你看得懂寨子里的人到底在干什么吗?

  商叙心知今夜激怒了巴尤,她这般举动是为防止巴尤使什么手段窃听,于是坐去她身旁,提笔写下:

  寨子里的人十分奇怪,顶着同样的笑,虽说是笑,却令人不寒而栗,朵娘亦有问题,她不过七岁小儿,如何记得住那么多?除非她就是圣女。

  以及这巴尤也不好说,蒙尕寨的人似乎都听他调摆。

  只是他们至今未显山露水,你我如何能找到与文韶心有关的真相?再找不到,等明日下山,可就功亏一篑了。

  纪知宜沉默皱着眉,不放过任何亲眼所见的细节,沉思许久,回想到某一处时,浑身如被惊电击打过。

  她突然偏眸望向他,水润泛光的眼睛直直凝视过去,似在一点点缓慢描绘他的轮廓,旋即眼色微动,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

  在将他盯得将羞未羞时,她又转回自己那张脸,埋头写下:

  那神坛下不知藏了什么,我将你的魂魄招出来,这样方能不惊动任何人,你自去查探一番,如何?

  商叙欣然同意,从进寨至今,什么都没发生,他还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值得倚靠的那一面,如今有这法子送上门来,取他之长处,解她之困惑,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转念一想,她若是要在此刻下笔作画,定然又是画那病秧子,绝非画现在的他……虽说此情此景不合适,他却仍沉默贴向她的耳畔,拿气声说着:“不许盯着病秧子看太久。”

  熟练地画下郎君模样,纪知宜等了等,未等到商叙灵魂出窍,便握紧鹿形玉佩,低声喃喃:“商叙……商叙……”

  坐在床边的少年躯体软下去,闷声倒在床上被褥上,半蒙半明的魂魄被拉出来,商叙叮嘱纪知宜不要开门,他自己能穿墙而过。

  纪知宜还是头一回看见他穿墙,他似乎觉得狼狈,模样有些滑稽,待他的魂魄消失在眼前,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唇畔挂着一抹淡笑。

  屋内只剩她一人,她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摁上这具身体的心房,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咚……咚……

  魂魄离体后,他的气息渐渐微弱,心跳也变得比常人缓慢,不仔细留神,便会认为他是个将死之人。

  他倒下后,眉上有碎发遮住光洁的额头,她顺手替他拂开发丝,平静地盯了他许久,或是想起了郎君,便又提笔画下另一幅画像,悬在他的脸畔仔细对比。

  分明是一个芯子,怎的一个桀骜潇洒,一个温文尔雅。

  正凝神瞧着,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纪知宜猛地将画掖进怀里,目露警惕地看过去,却听见一声“嘤嘤”狐狸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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