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张编织的黑网覆在地面,仅仅片刻的功夫,已经看不见平地了。
空气里泛着凉飕飕的腥潮,众人浑身一麻,险些叫出来。
万蛇出窟,饶是谁见了都要拔腿就逃。
好在蛇群并未攻击他们,极快地将他们围起来,不许他们往外挪动半步。
巴尤负手站进了蛇群里,蛇群在他的鞋面游走,像漂浮的绸缎,诡谲得令人心惊胆颤。
巴尤横眼一瞥,那些寨民立刻回了各自的房内。
到此刻若是还不明白,也算众人眼瞎了。
很明显,巴尤控制了这寨子里的绝大部分人。
那些人,或许真的不通巫蛊,与寻常人无异,而用巫蛊的……譬如朵娘,巴尤便控制不了。
“沙州来的商队?”巴尤蔑笑道:“你们当我是傻子好糊弄么?我们这里,从来只有我出去掳人的份,没有谁主动踏进来的道理。”
“不过呢,我不在乎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落到我的手里,就只能沦为我的器皿……本来我还想同你们再玩玩呢,将你们带到峭壁上,再将它们召出来,让你们无处可逃……毕竟,顶好的器皿可是有要求的,要在你们极端恐惧之下放入蛊……才能达到最完美的效果……”
巴尤微笑道:“谁知道你们竟然愿意相信朵娘那个蠢货,我这才……不得不对你们下手了。”
他走上前,那蛇群便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的目光在纪知宜和商叙身上游移,“昨夜你们伤了我的墩墩,它可是气恼得很,你们说,我该如何惩罚你们?”
“啊,真是上天助我,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姐妹么?好得很……好得很……”
话音刚落,他又看向其他人,如拣货物一般挑选着,半晌锁定蒋适与喻子衿,“原本我想着将你们都留下,利用你们的恐惧炼出最厉害的噬心蛊,没想到被朵娘坏了事,不过不要紧,这回练出的蛊稍稍残次一点也无妨,只要压过朵娘,我就能一直坐在蛊圣的位置上......哈哈......三女一男……阴阳相斗……便看谁能先胜出了……”
其他人心神俱骇,尤其是茴鸢同梦溪,几乎是齐齐厉声道:“你有什么冲我来!”
元林也道:“你不得好死!”
怎知话音方落,软刃刚抽出来,便有蛇顺着他们的腿往上爬,极快地缠在了他们的脖颈上,力度恰到好处,不至于勒死他们,却也能叫他们喘不上气。
巴尤笑着说,“可千万别动,虽说我现在不拿你们当器皿,但留着你们也自有别的用处,将来或许还能炼呢……你们越动,它们就越喜欢,若还想要这条命,就得乖乖听我的话。”
纪知宜冷声开口:“你想拿我们四人炼蛊?”
“不然我将你们带回来做什么呢?”巴尤大笑,“去,走到神坛上,进那洞窟里去。”
四人僵硬地迈动步子,惊恐地发现身体此刻竟然已经由不得自己掌控了!
他们被迫走上神坛,跳进洞窟,听见巴尤缓缓在上方说道:
“你们的同伴呢,我会留在神坛上,让他们看着你们互相厮杀,激发他们的恐惧。”
“至于你们……早在方才我便将蛊投进了你们身体里,你们没能感觉到,是因你们身上的符篆替你们挡了,哼,区区一道符篆,挡点虫蛇还算管用,还想挡我的蛊?眼下你们什么都没了,就好好享受吧……”
“四只蛊名唤“争命”,进了你们的身,便会一点点吞噬你们的心智,到今夜子时,你们便会向对方动手,待只剩一人活到最后,我的蛊就炼成了……”
“每过两个时辰,我都会来看你们的。”
说罢,巴尤极为高兴,大笑着离去。
蛇群则被留在神坛下,目光冰冷地盯着求真等人。
……
长空惊雷,凶悍地劈下来。
黑沉沉的天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雨水灌下来,淋在神坛上,淋在众人身上。
梦溪眼泪鼻涕往下淌着,“早知就不进来了,这下真的要将性命赔在这里了!”
众人都被黑蛇束缚着,半步也不能动,五脏六腑都掀起浓烈的惊惶。
朵娘和阿宝被巴尤吊在神坛的柱子上,朵娘如疯了般地叫骂:“蠢物!巴尤,你他娘的才是蠢物!你凭什么霸占他们?放我下来......还有你们!早说跟着我走就没事了,我才不会叫你们遭受这样的痛苦,这下好了!活该!”
茴鸢与元林回想起巴尤那森凉的目光,面上显露出悔意,却因气息短促,无法高声去喊洞窟里的娘子。
雨水洗涮着神坛,混着脏污的水淌进洞窟。
中蛊之后,身体便变得不太像自己的了。
这感觉尤为怪异,似半梦半醒时,有人抓住手腕,将人往一个方向拖拽,眼耳都有所感,心中也知不该动,可脚还是迈了出去,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具保持残识的空壳,被数条无形的细线操控着。
洞窟内,四壁被浸得漆黑潮湿,万蛇蜕下的皮堆积在那堆叠的巨大箱笼里,空气里伴着一股咸湿而黏糊的难闻气息。
“我的脚......不受控制了。”喻子衿见双腿如被钉在原地,仰脸嚎啕大哭,“我后悔了,我后悔了!阿耶,阿娘,你们在哪里,我再也不冲动了!”
蒋适僵着身体,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我也是,这他娘的死虫好像在我身体里四处钻,我好像能感觉到,我这辈子还没开始呢,要是交代在这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那姓巴的杂种!”
商叙想调动浑身的力量,可那蛊太强悍,饶是他身手那般好,在此等邪物面前,也什么本事都使不出来,他僵硬地挪动眼珠去看纪知宜,她似乎要比他们都好一点。
喻子衿嗓音直发抖,恐惧直击天灵盖,“二娘......二娘你说句话啊......我们该怎么办?”
纪知宜其实没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她能隐约感觉蛊虫在背后爬,牵出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她的后脑勺爬到背脊,如万蚁啃食,她想抬手去抓,却动弹不得。
痒势毫不减缓,她费力自唇间挤出一句,“先稳住心神......”
话音方落,蒋适的胳膊忽地抽动,似被谁猛拽了一下,雨水压在他的脸上,刺骨冷意顿时涌来,如巨浪扑打,霎时将他拽进一个黑洞。
洞窟里的气味愈发难闻,雨水挥发了残骨和蛇蜕的恶臭,倾数沤出来,传进四人鼻腔里。
蒋适忽然发觉自己能动了,他赶忙支撑在墙壁旁,眼眸变得猩红,“嗬嗬”喘了两声,额上的冷汗被雨水冲走,他张开手指,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又猛地握拳,仿佛要将谁推开。
“别......阿娘......别过来!”他脸色变得恐惧。
他话音落下,紧跟着翻身一躲,整个人蜷缩在地,痛苦地叫喊着,“阿娘,别打了!我学,我学便是!别再打我!”
蒋适的意识顺着半空劈下的惊电猛然回溯到从前。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极小,孤孤单单站在边陲旧宅的院子里,手里还捧着一只蹴鞠。
四周种满了堆叠的药草,角落垒满药罐,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药味儿。
“兔崽子,又在偷玩?!”
仿佛是阿娘的声音。
他愣怔之下回过头,仰脸瞧着年轻的阿娘急匆匆走来,她穿着窄袖短襦,头上梳着小髻,拿一块素色长巾包着。
他不自觉脱口问道:“阿耶呢?”
怎料面前的妇人仿佛听不得这话,登时变了脸色,一把打落他手中的蹴鞠,捏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身前,往他屁股上重重打了几下。
“没良心!我管你吃喝拉撒,教你医理,你却满心只有你阿耶!那个死鬼又上战场了,你不知道么?临走前,连个信都不曾给我们娘俩留下!你不许提你阿耶!不许提!”
“我问你,《伤寒论》你背到第几页了?今日课业完成没有?”
他控制不住自己,被阿娘吓得缩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阿娘立刻沉下脸,一言不发地拽着他往他的房中走,进屋便见那本《伤寒论》被随意搁在案上,阿娘的眼神闪过一瞬间的灰败,一径冲到他的床前,在他的枕头下翻找出一把小小的木剑。
阿娘气得不轻,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这是什么?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浑身一抖,本能地上前去争夺,“这是阿耶送给我的,阿娘不许拿!”
“你阿耶送你的东西,你就当宝贝似的捧着,连睡觉都舍不得丢开。”阿娘尖叫,“我给你的医书,你就丢弃在一旁?!”
阿娘见他还要动手争夺那把木剑,仿佛下定了决心,霍然扭身往外冲,“我今日就一把火烧了这把木剑,没良心的东西,自己上战场不惜命就算了,还要儿子也学他那样,我烧了它!我烧了它!”
很快,阿娘冲进了厨屋,果断地将木剑丢进灶里。
他争夺不及时,眼睁睁地看着木剑被火焚烧,大哭道:“阿娘,我讨厌你,我不要学医理,我要学阿耶那样,将来做大将军,我不要做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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