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还不能杀了她,毕竟,她不光只是针对我阿耶,喻家也被她视作仇人,所以我还需查明......她到底是单纯的恨,还是当年那桩案子另有隐情。”
商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没搭腔。
满室静谧,太阳的光束自窗隙里透进来,纪知宜盯着那浮在光束里的尘埃,总是忍不住拿余光去瞟他,默了许久,她道:“对不起。”
商叙惊讶地抬眉,“对不起什么?”
纪知宜咬着下唇,方要开口往下说,便听他道:
“你的计划本想瞒着我,结果没想到被我先发现了,所以你觉得,你对我有了利用之心,便心生愧意了?小娘子啊小娘子,你又怎知我不是甘之如饴呢。”
她被这番赤诚的话震得浑身一僵,霍然转过身盯着他。
他察觉到她的变化,牵着底下的圆杌往前挪,紧挨着她身侧坐,语气放得极其正经:“说过了正事,现在我们是不是能说些私事?”
他微微俯身,越靠越近,纪知宜忽然生出一股要往外逃的念头,半晌才死死按捺下来,只是指尖不自觉攫紧了底下的裙,“你想说什么私事?”
商叙却在此刻放过了她,仿佛坐得腰酸,两手撑在桌面,顺势站了起来。
他走向她搁置在窗边的囊袋,将纸笔取出来,不紧不慢地研墨,一点点在纸上画着自己,唇畔吊着抹懒洋洋的笑,“从走出长安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分明我与病秧子是同一个人,我到底哪里比不过他呢?”
他此刻心知肚明,却没将答案说出来。
他从前的确不知其中缘由,可在钱塘偷听到了她的前世今生,他心中的猜想隐隐有了方向。
她上辈子活到了二十八岁,无论是面貌还是心智,都不再是十八岁的女郎能比的。
她总是拿一种看待小孩子的目光来看待他,说明她其实也没把自己当作年轻的小娘子,在她心里,她依旧是前世的纪夫人,依旧是二十八岁的纪知宜。
她想要的,是能够与她携手并行的男人。
是行事沉稳、并不浮躁的男人。
不是他这样毛毛躁躁的年轻郎君。
前世的那场婚姻虽以失败告终,她却没有因此厌弃这世间所有男人,她仍保留了一份纯真的怀春之心,她仍会将自己的情感投映在男子身上。
他想通后,便知他败在了哪里,不,或许这种“败”只是暂时的。
他可以慢慢将自己改变,成为她想要的那类人,他也会慢慢扭转她的某些想法,譬如她还会是纪夫人,但她的夫君会换人,这个人只能是他。
挤进她心里的,也只能是他。
“与你在外行走数月,我好像渐渐明白了。”
他道:“小娘子,你回答我,如今的我是不是已经做到让你对我改观,我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了吗?”
纪知宜目光缓缓落在他转过来的脸上,眼睫轻颤,红唇翕动着,却半晌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很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的转变,他的袒护,他一味的顺从已经化作源源不断的水滴,要将她心里的石头滴穿了。
望向他幽邃深黑的眼眸,她恍惚了一瞬,惊觉自己竟没往画上的“郎君”身上瞧一眼。
她抿了抿唇,霍然站起来,斟了杯茶递给他,“我只当你是进来喝茶的,喝过就走吧。”
商叙盯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纪知宜见他不接杯盏,蹙着眉,催促道:“等什么呢?我困了,要歇息了。你是男子,我是女子,在我的观念里,你从来就不该出现在我的房中。”
“哦?”商叙轻垂着漂亮的眼睛,望向她的手,忽然猛地将她往身前一拉。
杯盏落地,他身上的气息霎时席卷了她,她被他抱入怀中,耳畔传来他自胸膛传出来的笑,还有他急促跳动的心跳声。
他幽幽道:“在我的观念里,也从来就没有发现你对我动了情,我却还能放手的道理。”
他已经在她的反应中找到答案了。
怡姝。
怡姝怡姝怡姝怡姝怡姝怡姝。
他在心底反复呢喃着她的小名,心中的狂喜已经如海啸卷来,快要将他淹没,他不敢低头亲她,怕暗爽到颤抖的自己吓着她,只能克制地拉过她的手,让她搂住他的腰。
纪知宜的手下意识地握住拳头,可他越抱越紧,她仿佛有再强悍的意志力,也做不到将他推开了。
许久,那只握拳的手慢慢松开。
在他情不自禁低喃喊出她的名字时,她的手略带僵硬地贴在了他的后腰上。
商叙浑身一颤,愈发笃定道:“怡姝。”
“你对我动心了。”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柿子会灵魂出窍,我觉得我也要写得灵魂出窍了
好在写出了这段
一口气看爽!!!
第46章 一往无前
她动心了?
她对他动心了?
怎么会呢, 她还有许许多多的正事没办,这些正事可以凌驾在她的个人情感之上,她不是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
纪知宜嗅着他身上若隐若现的清冽香气, 觉得这是一种蛊惑, 又坚决地将贴在他后腰上的掌心握成拳,告诫自己不可被他引诱。
不可以。
她调转视线, 不再看身前的这个人, 可目光挪移间, 却发现眼珠总是不受控制地又转回来,她四下搜寻着能令她分神、能令她借口退出他怀里的东西,冷不丁地, 就与他画下的那张自画像对视了。
这一打量, 她便有些怔住。
他画的自己, 同她画的完全不一样。
画上郎君一袭黑衣,满身风华,不再是块温润的玉, 恍似一把锋利的剑。
这便是他梦里的自己吗?
纪知宜还想再细看两眼,不防商叙忽然手一松,原本覆压在她背后的手游移至她的脸侧, 他恼怒地偏眸瞪了那张画像一眼, 旋即捧上她的脸, 重重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
她心下一惊, 略微往后躲了躲,他又追上来, 唇游在她的脸上,始终啄吻着她细腻的腮畔,而后又去亲鼻尖、下巴, 反复地亲了十来下。
他将她的脸掰正,只正对着他,她的脑袋便奇异地跟随他掌下的力度转,她略带惊恐地举目看他,就撞进他幽黑的瞳眸,他恼道:“怡姝,和我拥抱的时候,不许看他!”
不是他自己要画的吗?她连看一眼都不行了?纪知宜暗暗惊讶,心道他好蛮不讲理一个人,她竖起胳膊去推他,谁知又没推动,这下她真是也有点恼了,手心掐住他的侧腰,狠狠一揪。
商叙倒吸一口气,攫着她的手腕,不可置信地道:“只是不许你看他,你便舍得对我下这么重的手?”
腰间传来尖锐的痛,他垂眸望着她的容颜,目光不自觉落向她纤细的脖子,本想阻拦她的动作顿时收了,干脆又趋身抱住她,“行行行,你看,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仅此一次。怡姝,你捶我吧,我站着不动,随便你怎么捶。”
纪知宜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怔,“又在发什么疯?”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拿鼻尖去蹭她的脖子,闷闷道:“在蒙尕寨的时候,我掐了你,对不起,你打我吧。”
原来是这件事,她不也在混乱间踹了他好几脚吗,做戏做全套,他们四人谁都不遑多让。
脖子上酥酥痒痒的,伴着他的呼吸,源源不断的传过来,这种感觉好似又带了点蛊惑,把她的心一点点吹软了。
她又再瞟了眼画像,想到他与自己之间也拴着牵绊,再转念一回忆,自走出长安后,她好像都不曾问过他什么,一时有些莫名的心虚爬上来,便道:“你......近来可还有做梦?”
商叙明白她是在问他有没有梦见未来的自己,哼了声,“没有。”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没扯谎,是真的没有梦见,但我还是盼望着能再梦点什么,或许对你那个预知梦也有用。”
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隐藏在背地里的阴谋已经被他们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只要他再多梦见一点与未来有关的东西,他便能再多帮助她一点。
经历过惊心动魄,体验过濒死前的感觉,此刻静下来,他总会想起在钱塘的某个清晨,想起她在她阿翁书房里压抑的哭声。
这种感觉她已经真切地体会过了,她同他们不一样,她是真的已经死过了一回。他绝不会再叫她重蹈覆辙,他定要超越那个病秧子,将暗中守护落到实处,一举成为最有资格与她共度余生的那个人。
等着瞧吧。
在她的第二世,他占据了太多优势,他不会比谁差。
虽然想就这般抱着她到天荒地老,却还是克制地松开了她,他躬腰将砸碎的杯盏捡起来,语气转柔,“既然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到酉正了我再来叫你。”
纪知宜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哪里还有什么困意,她不由得坐回圆杌,抬手捂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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