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子党系中的官员比他更快,有人持笏站出,朗声道:“陛下,凡事讲究证据,不可凭借一枚鱼符便冤枉太子殿下,倘或事实并非如此,岂非伤了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君臣和气。”
御史台那没能去成凉州的王大人依旧语含机锋,不偏袒也不针对,只道:“陛下,《武安律》有禁:‘宗室、官员不得私营商利。’今赌坊既然还在西市,倘或当真属实,无论牵涉到谁,都该按律盘查,臣请三司会审,勿使一人成为漏网之鱼。”
将三司会审搬上来,这下太子党系也不可再冒进了,他们比谁都清楚,王大人这番话说得巧妙,倘或不应,那便是太子殿下心中有鬼。可若是应了,难保不会......
有人将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他们怎地不知,太子殿下私下开了赌坊,怎地梁迁就能跟随太子殿下办这般严密之事?此事当真是太子殿下所为吗?
那吏部侍郎沈大人昨夜便知自家二郎被大理寺捉走,心中急切至极,如今难办的已经不是怎么救那不争气的儿子了,而是儿子瞒着自己进出赌坊,他要如何把自己从这桩事里摘干净。
迅速在心中掂度后,沈大人上前请罪,伏倒在殿中喊道:“陛下!臣教子无方,臣愧对陛下,还请陛下先治臣之罪吧!”
这一句,嚎得某些官员心中一激灵。是啊,他们家中也有不争气的东西被牵涉进去,谁敢在此刻喊冤!谁敢在此刻行包庇之举,无疑是在无形间把自己分派到了太子一党!
这般想着,这些官员纷纷扑倒,有人道:“赌坊之事,既然牵扯东宫与官中子弟,那臣便请陛下严查,届时查出来,陛下如何定罪,臣都不敢有半句怨言!”
有人颤巍巍附和道:“请陛下明察——”
圣人始终没说话,看着殿中各怀心思的臣子们,直到殿中再度静下,他才哼笑了声,“朕听说,丢失鱼符的是太子少詹事梁迁。”
太子已听出其话中深意,心中一急忙要开口为自己辩驳。
商缙却上前一步,举着笏板道:“禀陛下,正是梁迁。今晨上朝时,臣经过大理寺,发现梁迁已经被带进大理寺审问了。”
太子恨极,恶狠狠瞪了商缙一眼。
圣人笑道:“太子真是令朕意外,没承想,太子监国,竟教出这样的属官,倒会替太子开赌坊了。”
喻有道见势,掖手站在原地感慨了一番,“臣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要这般陷害太子殿下,这赌坊到底是谁开的呢?陛下,一定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啊。”
说来说去,还是将赌坊和太子绑在一起。
太子两眼发黑,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倒过去,他尚存几分理智,心知喊冤已无用,也绝不能坐以待毙,便硬撑着,道:“请......陛下明察。”
他相信底下的人会咬死不认,若有人受不住刑,那自己便抢先一步灭口,总归那些银钱的去向只有他和心腹知道,只要找不到证据,他不必怕这脏水泼到自己身上来。
怎料,圣人一开口就将他捶得目眩头晕。
圣人道:“太子监国频频出错,令朕不悦,说到底,也是东宫属官监督不力,即刻罢免梁迁等詹事府属官,收回太子监国之权,太子闭门思过。赌坊一事交由三司去查,查出来即刻向朕禀报,至于牵涉进来的勋贵子弟,哼,行为不检,该杖责的杖责,该削爵的削爵。”
殿中一阵惊呼:“太子殿下!”
中立党定睛一看,啊,原来是太子殿下受不住打击,当场晕过去了。
朝廷上风起云涌,却丝毫没影响到坊间。
没两日,纪知宜早起收到一道花笺,抄来细瞧,原来是福昌县主指名要吃她做的点心,邀她前往乐游原玩耍。
纪知宜弯了弯唇,转去厨房做了荔枝酪,凝润清甜,瞧着如霞光凝脂,赏眼又好吃。
带上点心,她捉裙出了门,坐上马车,直奔乐游原而去。
如今还未真正进入夏日,乐游原上的风还算凉爽,远远见到福昌县主,县主还是那般娇俏,笑嘻嘻跑过来抓着她的手,“二娘,你可来了,我都等你许久了!”
纪知宜笑道:“离得有些远,路上自然耽搁得久了点。”
福昌县主嘟着嘴,挽上她的胳膊,兴致勃勃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帐,“那里面热闹得很,很多胡商运了稀罕的玩意儿在里头售卖,快同我一起去瞅瞅。”
于是纪知宜顺从地跟着她往大帐内走,果真见胡商们将摊位排列得整齐,香料与宝石、药物与织物比比皆是。
纪知宜的目光被一处小摊上的胡刀吸引,她走上前,将那胡刀抽出来,握在手中掂量,旋即问,“多少钱?”
胡商笑道:“不贵尼,小娘子,九百文。”
纪知宜狐疑地看向他,“这可不是上品。”
胡商脸色一僵,没想这女郎竟是个行家,他撇撇嘴,“那小娘子出多少文?”
“一百文。”
胡商胡须一颤,捂着急促起伏的胸膛,“砍价砍成这样,我不卖给你了!”
纪知宜点点头,放下胡刀,扭头就走。
“哎哎哎!”胡商这下又不心口疼了,卷着舌头将她招呼回来,“别走......别走嘛......你这中原的小娘子,好狠的心肠,说不买就不买了,我卖给你就是!”
将胡刀掖在腰间,纪知宜又四下逛了片刻。福昌县主买了一堆西域香料,预备回去叫人制成香粉,这厢逛到一处宝石摊,福昌县主的目光便被那些奇异又亮晶晶的首饰吸引,“二娘,你快来看,可有喜欢的?”
纪知宜的视线落在那些首饰上,眼神微闪,轻笑一声,“这对玛瑙珥珰倒是好看。”
福昌县主赞同地点点头,“是呀是呀,你既然喜欢,何不将它买下来?”
纪知宜摸摸耳垂,茫然地道:“啊,我的耳眼好像长拢了,将这个买回去也没机会戴,还是算了。”
说罢,她自顾往帐内另一处走,忽视了福昌县主在背后跺脚的动作。
走到另一头,挤进笑声轰闹的人群,才发现有高鼻深目的波斯男子在请众人喝葡萄浆。
那男子一个不慎同纪知宜对上眼,目中闪过惊艳的光,旋即倒了一盏葡萄浆向她走来,操着不那么熟练的中原话,媚眼如丝,“小娘子,喝一杯啊?”
纪知宜心道这人生得好美,方要开口说不必,福昌县主一把将她拽出去,哎哟叫唤:“二娘......我我我,我好像有些闹肚子,咱们先出去吧,我寻处地方方便,你到山坡后头的那处小河旁等我可好?”
于是纪知宜被她拉出大帐,在山坡上暂时分开。
走到那处小河旁,正好有一阵微风拂来,纪知宜瞧着美景,干脆拂裙坐在草坡上,拿胳膊肘撑在草丛间,闭目细细感受微风扑面。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一双手覆压在她的眼皮上,有人掐着嗓子开口:“猜猜我是谁。”
纪知宜用浓卷的睫毛在那掌心里扇了两下,沉吟片刻,道:“元林?”
“......不是。”
她勾了勾唇,“那是嘉玄?”
“......也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纪知宜乐了,猜道:“嗯......难道你是先前在帐中朝我抛媚眼的郎君?有话好好说嘛,何必捂住我的眼睛,你若是心悦我,我也不是不能......”
“纪知宜!”那双手骤然松开。
一张俊俏的脸庞凑来她眼前,商叙板着脸,恼怒极了,“谁敢向你抛媚眼?你还真被人勾走魂了?”
纪知宜笑得肩头发颤,“谁叫你故意绕这么大个弯子来见我?又是出动福昌县主,又是想骗我买珥珰,你小心思怎么这么多?”
商叙还沉浸在“抛媚眼”里,他霍然起身,咬牙切齿:“我去看看是哪个风骚之辈,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含蓄!我打死他!”
他还较真上了?纪知宜抿着唇笑,没有拦他。
半晌,少年回来了,也许是觉得那波斯人的确生得极好,他负手站在纪知宜身侧,沉默了许久。
商叙神色不善地哼了一声,手上也没沾血,可见并没有冲动之下打死谁。
他坐下来,板着脸道:“福昌说你都没将点心拿出来分给她,说明你早就猜到了,小娘子,你这样逗弄我,我生气了,要吃你做的点心才能心情好点。”
纪知宜呆了呆,为这人的歪理感到震惊,分明是他先瞒着她,到头来,怎么就成她有问题了。
不过好在她从来都不会计较这种小事,她挥了挥手,在远处候着的茴鸢忙将食盒送过来,还铺上薄薄的四方小毯,对着好山好水品尝美食,实在快哉。
商叙吃东西素来是细嚼慢咽,咬一口荔枝酪便递去纪知宜唇边,纪知宜撇撇嘴,“沾了你的口水,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你嫌弃我?”商叙举着荔枝酪,脸上显露出一种不可置信。
纪知宜忙说,“你说话小声些!”见他拿谴责的目光盯着自己,她暗道他实在幼稚,只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荔枝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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