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叙发讪地摸了摸鼻尖,感叹道:“我这不是想得到那对珥珰吗......可见还是要与病秧子公平竞争,不能用这样的手段。”
这厢把手牵在一处,衣袂紧紧粘连着,在山水的衬托下,便是极为登对的娘子与郎君。偏偏二人身量都高,娘子腰线以下仿佛都是腿,郎君束着蹀躞带,亦是如此,这等风光频频引游人侧目,各自暗猜他们是哪家的。
不远处,雀梅同嘉玄瞠目望向那山坡上的身影,茴鸢则兴奋地揪着元林,“看见没?我就说咱俩推断的没错!娘子就是对世子有意了啊!”
雀梅喃喃:“娘子走了,咱们也跟上去吧。”
方走两步,被茴鸢拉住,“他俩戴了面具,不会有谁认出来的,但咱们要是跟上去,有那等眼熟咱们的,一下就将娘子的身份猜出来了!笨!”
嘉玄头疼地挠着后脑勺,“那怎么办?”
茴鸢掖着手坐下来,“随他们去喽,还能怎么办?你也是个木头脑袋。元林,你坐下来,咱们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看看这好山好水,多自在啊。”
纪知宜这头呢,被商叙炙热的掌心牵着漫步在乐游原,起先有些不适应,后来便由他去了,等放松下来,就发现如他们这般的年轻男女也不少。
她想了想,还是回握了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手背缓缓摩挲,顺着那青筋游走。
商叙巧妙避开了一片林子,牵着她走走看看,半晌又进了那热闹的大帐,得意地走到那波斯郎君面前站了站。
见她腰间掖着胡刀,暗猜这帐子里应当还有她喜欢的东西,一路逛下来,又买了许多新奇玩意给她,大手一挥,根本不在意银钱,胡商说多少便是多少。
纪知宜张嘴阻拦的速度没有他扔荷包的速度快,等到抱着一堆东西走出大帐,她气道:“你怎么心甘情愿被人宰啊!”
商叙戳着她的唇畔,戳出一抹弯弯的笑,“能让你高兴的话,怎么算被宰?我的珥珰,你打算何时送我?”
纪知宜望向自己腰间的那个荷包,里头装着她适才买下的玛瑙珥珰,她撇撇嘴,扭身往出口的方向走,“不许你问,我要回家了。”
好吧,小娘子是害羞了。商叙盯了她的背影半晌,乐得要开花,不要紧,那就再等等,等她觉得他的表现能胜过病秧子。
他轻笑了两声,忙追过去,“我送你!”
这一日,长安遍地晴光,两颗跳跃的心浮在朦胧的光束里,缓而慢地向对方游去,长安便化作一张兜住情与爱的网,极有耐心地等着它们汇合粘连到一起的那日。
可没过两日,天色骤变,乌压压的云堆积在头顶,愈来愈黑,即将落下一场刺穿谁的针雨。
有人行走在坊间,被悄无声息地扼住咽喉,在性命攸关的大事面前,什么秘密都能说出口了,于是一本账册被连夜送进了紫宸殿,送到了圣人手中。
翌日雨势变大,一道旨意化作惊电,劈开了朝中局势。
三司众官领了旨,带人追踪到了赌坊银钱,这一查,就发现那些钱每逢两月就分作几路进了三处地方。
第一处,是东宫名下的私库,通过内侍与长史转手,买进东宫所需之物,如马匹、兵器、药材等,账上未涉及太子,但经手的都是东宫的人。
第二处,是东宫一批没有登记的名册,千金楼、赌坊内许多人的姓名都在上面。
第三处,在宫禁上。凡与紫宸殿离得近的宫门下的内侍与禁军,或多或少都私下收了这笔钱。
两日后,这消息在宣政殿传开,圣人怒极,命人剥去太子冠服,冷哼道:“朕的太子真是好极了,私开赌坊,私蓄财力,交通内外,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太子狼狈伏地,大喊冤枉。
“冤枉?”圣人将那账册与整理的折子重重往殿中摔去,震得满殿静下来,只闻他急促的呼吸,“你当朕是瞎子吗?!好啊,朕还没死,你就学会收买宫里的人,学会把朕的江山当成你的东西了!”
太子一党大惊失色,忙持笏板站出来,怎料还未吭声就被圣人压住,“别以为朕不知你们都打的什么主意,今日若有谁敢替太子求情,朕连你们一起罚!”
话音落,圣人被内侍搀起身,站在上首,居高临下地望着太子,目中难掩浓重的失望之色,这位帝王许久才下定决心,沉声道:“太子商渊,着降为燕王,闭门思过。东宫属官,涉事者一律罢职严办,储君之位暂悬。”
众臣惊呼,太子一党急起来,譬如左相万俟大人,他暗暗给纪仕明递眼色,纪仕明眼观鼻鼻观心,缓声道:“陛下息怒。”
喻有道心里乐开了花,不枉他和鄞王殿下暗中找到了替东宫办事的人,这才一举推倒太子。但他面上还是跟着喊道:“陛下,陛下不可!”
圣人瞪了两位老臣一眼,复又命内侍将折子捡起来,随意翻了翻,“朕瞧着,如沈二郎这样贪赌的勋贵子弟不少,养子不教父之过,其父沈义罚俸三年,沈二郎禁足三年,终生不得参加科考,我武安朝的朝堂上,容不得这样的人。余下相干人等,照例严办。”
平王站在殿中,悄么声息地同鄞王互通眼神,旋即兄弟二人把目光落向瘫软在地的长兄身上,一时难免感慨起来。
其实父亲一直盼望着长兄能担大任,可人的品性似乎会随着权力的增长越长越歪,以至于最后落到这一步。再看父亲,明显气得不轻,但他们相信,父亲气的是长兄欲取而代之,可见天家父子,即便从前再父慈子孝,再父子相守,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也躲不过提防与猜忌。
正所谓雷霆之后必有雨露,一间赌坊牵涉了不少官员,贬的贬,罢官的罢官,圣人心中有底,自然明白要先打后拉。
于是圣人又下了一道旨意,给几个老臣加封,将东宫属官清理干净,没涉事的那些就升一升,外放几载。至于那等中立派,在闲职之位上的则调动进六部,或是填东宫的缺。
几个老臣里,纪仕明加开府仪同三司,喻有道则加特进,给了位极人臣的体面,却没给实权,也算一种安抚了。
如今有了头衔,他们的夫人自然加封国夫人。这消息从宫里送出来,送到善绣坊时,梅夫人站在厅房里,茫然地伏拜在地,瞅着手中那诏书,百思不得其解。
纪知宜却明白,太子彻底倒台了,这是圣人驭下的一种手段。无论如何,父亲没被牵扯进去,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弯唇笑出来,“阿娘,您是虢国夫人了,还不快拜谢天恩?”
梅夫人忙又谢恩。
那来宣旨的内侍长了双弯弯的笑眼,忙将梅夫人搀起来,顺道一提:“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夏至已经过去了,十日后圣人要亲临方丘祭地,虢国夫人,您如今是外命妇,圣人特允您携二娘子前往,届时你们可在外围观礼。”
此乃国家大典,能奉特旨在外围观礼,这已是极大的体面了!梅夫人忙道:“妾梅氏,答谢圣恩,愿圣人万寿。”
【作者有话说】
小商:我要上班了,不能再像无业游民那样绕着你转了
小纪:收到
第52章 方丘祭地
浓荫密匝, 溪水长流,在大事面前,光阴总游走得快些。既然要观礼, 便少不了要提前置办极其体面的行头。
其实家中人人都穿好戴好, 可梅夫人觉得这事儿是份荣耀,于是匆匆忙忙叫人裁了新衣裳, 在大典这日穿戴得庄重得体。
她再走到毓秀阁, 细细打量着打扮好的女儿。
女郎穿着霁色的团花纹高腰裙, 配上栀子色的长衫,肩披珊瑚红色轻纱披帛,脚踩一双崭新的云头履。
等纪知宜取了帷帽走出来, 站在阳光底下, 梅夫人便觉十分满意, 暗叹女儿富姿福态,拥有着一份独特的美丽。
外命妇携女出参加大典,自然不必随皇宫仪仗一同出发, 但也需要在圣驾抵达前赶到祭坛,因此母女二人携手出了门,登上马车, 往祭坛的方向赶去。
正所谓祭天于南郊, 祭地于北郊, 位于长安城以北的祭坛离城门大约十三四里。
好在她们出门的时候, 天还未亮,连宵禁都还未解, 金吾卫们早已提前清道,又得纪绥护送,约莫两个时辰就成功抵达祭坛外围。
纪绥翻身下马, 立在原地向梅夫人作揖,“二婶,我先去调度手下了,看见那两个耷拉眼皮的内侍了吗?从他们守的入口进去,自然有人来接应。”
旋即他又望向纪知宜,脸上显露出长兄的慈爱,“好好玩一日,你阿嫂在家无趣,回去了给你阿嫂讲讲见闻。”
纪知宜噙笑应了声,转头与梅夫人咬耳朵,“阿娘,咱们先进去吧,出门那会儿没听见隔壁有动静,想必干娘和五娘已经到了。”
母女二人向那入口走去,内侍那耷拉的眼皮忙提起来,笑请她们进去,再换了一人在前头引路,很快便走到观礼的帷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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