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鬓角一跳,四下张望片刻,没立刻同玉楼搭话。
商叙这下瞧出来了,挨着她问,“边斐没在此处,难道主宰者换了人,咱们只要完成这小屁孩儿的愿望,就可以继续往前走?”
纪知宜在腹中忖度许久,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
对付一个还没开智的小孩儿就简单多了,商叙上前道:“我陪你玩啊。”
玉楼恹恹瞥了他一眼,“我不跟瘸子玩儿。”
商叙顿感语窒,简直要气笑了,险些就冲玉楼嚷嚷。
纪知宜纳罕地瞅着玉楼,想了想,便同他道:“那我来和你玩怎么样?玩什么好呢?你喜欢玩蹴鞠吗?”
嫌弃商叙是瘸子,想必玉楼是想玩那种需要用到腿脚的游戏了。这一猜,还真叫纪知宜给猜中,玉楼总算牵起唇角,兴致盎然地起了身,一本正经把小巧的下颌轻点:“好。”
旋即一只蹴鞠凭空而降,落在玉楼眼前,他笑嘻嘻跑起来,头顶那两个小髻一颠一颠,笨拙的踢踏方式令纪知宜弯起唇,她追上去,把蹴鞠抢过来,在膝头顶了几下,再传给他。
玉楼兴奋地尖叫一声,说你可真会玩蹴鞠,旋即将蹴鞠踢去商叙面前,“喂,瘸子,接住!”
商叙急中生智,找了处地方坐下来,拿完好无损的那条腿接过蹴鞠,将其传给纪知宜。
二人陪着玉楼在御花园踢了许久,直到玉楼气吁吁喊着停下。
玉楼心满意足地坐在地上,仰脸瞧着纪知宜,赞道:“我今日很高兴,终于有人愿意跟我玩儿了。”
纪知宜顺着话夸夸他,“小主上踢得比我好呢。”
玉楼目露灰暗,颓丧地把脑袋垂下,“耶耶教的,但耶耶现在已经不许我玩儿了。他将我的玩伴都赶走,日日和我说要办什么大事,我听不懂,我只想玩儿。”
纪知宜回眸与商叙对视,不防就看见边斐站在他们身后,不知来了多久,静静盯着他们。她一惊,忙喊:“主上!”
原以为边斐会生气,会惩罚他们。
不承想,边斐听见玉楼朝着他闷声喊耶耶,便走去玉楼面前,抄着他的胳肢窝,将他举起来,语调似有些复杂,“耶耶都看见了,你踢得很好。”
玉楼抿着唇,两条短小的胳膊不知该往哪放,无措地垂在两侧。
不知为何,纪知宜倏然有种心涩的感觉。她从玉楼的口中得知,边斐或许是怕自己不能完成大志,也将这样的重担压到了玉楼身上,可如今看起来,边斐的态度好像有些松动了。
至少在此刻,他看起来还是有点像一位会鼓励小辈的父亲,并没那么执拗。
边斐将他们拉进来,到底要做什么呢?她依稀记得,当年圣人处置边斐时,将其部下和私藏起来的妻儿都杀了个干净。
他死去的时间和越州那桩旧案实在隔得太近,不怪她胡思乱想,但这幻境里只有边斐的经历啊,难道说,是她想多了。
这厢正暗暗想着,边斐不知何时将玉楼放下,走到她身前,寒声道:“我让你们督促他,你们就是这样督促的?我该怎么惩罚你们?”
话音方落,便见他周身泛起幽幽绿光,商叙忙爬过来,眼珠转了转,道:“禀主上,小主上到底还是孩子,书籍上的东西对他来说太过晦涩,我们这是在利用蹴鞠替小主上活泛脑筋,等他脑子活了,我们再教导他。”
边斐问玉楼,“是这样吗?”
玉楼瞅着给自己递眼色的商叙,想到适才玩得开心,便点了点头,“耶耶,他们没有说谎。”
随着玉楼斩钉截铁的话音落下,四周倏然传来一阵呼喝,“陛下出宫——”
二人抬眸望去,当今圣人穿着祭祀的衣裳走出紫宸殿,身姿挺拔,毫无病弱之态。
内侍宫婢伏地跪拜,圣人站在殿外,问身旁的内侍,“今日去南郊祭天,各处可都安排妥当了?”
内侍肃声道:“禀陛下,都安排好了。”
圣人点点头,“启程吧。”
旋即圣驾一路出了大明宫,怎料,队伍刚迈进朱雀大街,跟随在太常寺斋郎队伍后的一道身影忽然猛然跃出,直奔圣驾而去,嘴里喊着:“狗皇帝,拿命来!”
二人片刻就反应过来,这是到边斐刺杀当日了!
那身影自然是边斐,谁能想到,他竟选了个最不可能那个放松警惕的日子动手。只见他一路掀倒祭器列队,四侧也倏然多了好些掀开伪装的人,齐齐抽出腰间长刀,意图取圣人性命。
一时间惊叫声震天,禁军最先反应过来,嘶声喊道:“有刺客,布阵!保护陛下!”
围观的百姓四下乱窜,失措而慌乱地拥挤着。
边斐似准备得很充足,一路挥刀溅血,十年蛰伏就在这一刻,他精准避开了禁军劈砍而下的刀,借力踏瓦,一个翻身就落在了圣人乘坐的御辇上。
太子莽冲过来,一挥手挡在垂帐前,厉声冲着边斐喊:“敢刺杀皇帝,来人,快给孤抓住他!”
边斐像是没将太子放在眼里,他有备而来,身上自然不止一样武器。
只见他抬手,袖中隐有银光闪烁,在他袖中袖箭即将射出箭矢的那一刻,一道身影以一往无前之势策马而来,随着马蹄声一起过来的,还有一把横空掷来的剑。
边斐被剑划伤手背,勃然大怒,当即要挑开帷幔杀了圣人。
那赶来的正是意气风发的鄞王,好家伙,要不怎么说人家将来有做皇帝的气势呢,一招一式实在果断。
纪知宜和商叙只见鄞王一个旋身将边斐踹下御辇,随后从禁军手中夺来一杆长枪,飞快压在边斐颈前。
鄞王屈膝抵上边斐后腰,将长枪往后猛地一拉,旋即在边斐挣扎时,抄着边斐的右臂,借着他的袖箭射出箭矢,就这么连发数箭,以人为兵器,既控制了边斐,又迅速解决了边斐的人。
谁也没有料到圣人会遭遇刺杀,且鄞王若没及时赶到,边斐可能真的会斩下圣人的人头。
一刹间所有人都呆怔在原地,眼见边斐被擒,禁军们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地摁住了余下作乱的人。
与此同时,在胡乱逃窜的人群与车马里,有辆不起眼的牛车颠簸着混进去,直奔出城的方向而去。
纪知宜瞅着那牛车上的人,依稀觉得他有些眼熟,像是在边斐身边出现过。
不待她多想,场景再度变化,四周黑漆漆的,她同商叙已然身处天牢。
圣人亲临,居高临下地蔑视着被架起来的边斐,显然已经查到他的身份。面对前朝余孽,圣人没多话,干脆利落地吩咐手下拿一条白绫绞断了边斐的咽喉。
等到边斐咽气,他们再度回到最初的那座大殿,不见边斐,不见前朝众臣。
地面开始颤动,雾气弥漫上来,辉煌绚丽的四壁绽开数条裂缝。纪知宜暗呼不好,急忙抓住商叙的胳膊,“边斐已死,他的幻境要塌了!”
商叙也陷入慌乱,咬牙切齿骂了句:“出去的路到底在哪!”
电光火石间,纪知宜脑海中闪过边斐面对玉楼时的复杂眼神,闪过那稍显突兀的牛车,她霍然转身,搀着商叙往殿外跑,“我知道生路在哪里了!”
一路穿过宫门,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前朝宫殿摧毁只在须臾间,便连身后的长街也跟着往下塌陷。
纪知宜额上已经冒出一大片汗珠,好容易出了城,匆匆回眸一望,便见那城门也无端端烧出滔天火势。
前方只有一条宽阔的河,她当机立断,将商叙猛地往河中一推,“跳下去!”
在城门被炸得碎石飞溅时,她纵身跃进河中,顿时如被卷进一个狂流汹涌的漩涡。
河水灌进她的眼耳口鼻,窒息得仿佛要死去,但当那漩涡急促地卷了片刻后,她的身子就开始变得轻飘飘的。
再睁眼,她蓦地坐起身,四下惊望一眼,果真回到了坡底。
商叙紧随其后跟着醒来,如呛水般咳了好一阵。
他看清身处何地后,不可置信地道:“出来了?”
为验证猜测,二人飞快往坡顶爬,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就爬了上去。
商叙喃喃道:“若早知生路就在河里......”
“不是。”纪知宜低喘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生路不在任何地方,而是在玉楼身上。”
经由她点拨,商叙先是怔住,而后沉静下来,立在草坡上闷头苦想,终于也与她想到一处,“边斐造出这个幻境,不是为了困住我们,他死后所化的执念也不再是为了复国,而是为了玉楼。”
纪知宜喉间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自从见到边斐后,她就在想,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在看见那辆牛车时,不,在发现牛车里藏的或许是玉楼时,她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边斐的幻境里,全是他生前放不下的事。
他活在赵王编织的复仇大计里,幻想着复国后的自己做了皇帝。
他骂武安朝的太祖皇帝,这是夺国之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