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深深吸了口气,倏然抓紧淳于黎的后颈,将她的脑袋往水缸里按。
铺天盖地的水流从眼耳口鼻灌进来,淳于黎呛得剧烈咳嗽,很快,她又被纪知宜提了起来。
纪知宜问:“你的恨,是你阿耶没有告诉你实情,是你阿耶先走错了路,和纪、喻两家有什么关系?”
淳于黎胡乱挣扎,方要开口怒骂,又被纪知宜摁进去。
纪知宜问:“你的恨,是你的愚昧造成的,和文韶心有什么关系?”
淳于黎再度被提起来,唇间泄出一声尖锐叫喊,又再被摁进水中。
纪知宜问:“你的恨,和大庾县的老虞夫妻又有什么关系?”
水很深,淳于黎整个上半身都几乎要栽进去,水花四溅,湿了纪知宜的裙角,也浸湿了她的眼眶。
淳于黎再被提出来时,大口喘着气,不甘心地喊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贱人!你没有经历过失亲之痛,根本不懂我有多恨!你以为这就算完了吗?你会遭报应的!你们全家都会遭报应!所有阻拦我报仇的人都该死!都该死!”
源源不断的水流再次灌进她的鼻腔与咽喉,纪知宜按着她,手下极稳,没有再将她提起来,看着她的身子在手下扭动打颤,直到她不再挣扎,整个人都软下去。
纪知宜撤开手,静静盯着她的背影。
我怎么不懂呢?我的痛,我的恨,都有你的一份。现在,我终于亲手杀死了你。
喻子衿站在水缸旁,低眸看着水面漂浮起来的头发如水草般可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纪知宜才将元林重新唤进来,顿了顿,道:“处理干净。”
元林应声,叫她们先走。
走出宅邸,日光重新铺展下来,落在二人肩头。喻子衿长舒了一口气,挽上纪知宜的臂弯,“总算解决大事一件,我真高兴。”
永安坊的坊道上栽满了柳树,新枝轻轻垂着,纪知宜蜷着微颤的手指,举眸望向那些嫩绿的新芽。
她站在原地,没转身再去看那宅邸,等到一阵风吹过来,吹起那些舒展起来簌簌作响的柳叶,也吹起了她终于变得鲜活跳动的心。
她笑叹:“我也高兴。”
第59章 初见那时
了却一桩事, 亲手解决了一条毒蛇,连长安的天气都变得晴朗起来。
这日午晌时分,家中正摆过午食用了, 祝流玉称自己犯困, 要回屋小憩,纪观月便拍拍胸脯说, 她愿意为长嫂鞍前马后, 伺候长嫂到生产那日。
一屋子的人都笑话她平日最懒, 何必摆这假把式。
纪观月却受不得激,“如今天气热起来,家下到处都在用冰, 嫂嫂身边的婢女哪里有我照顾得精细, 我知从哪个角度照着冰扇扇子, 最不易冻着,我知躺在榻上用哪个姿势,腰最舒坦!你们可别小瞧我!”
越是如此, 纪家众人越是拿她打趣,尤其几位夫人,恨不得将她捉弄得红了脸才肯罢休。
这时, 元林走到廊下, 同茴鸢低声说了两句话。这动静引得纪知宜去瞧, 茴鸢便向她眨了眨眼。
纪知宜敛神, 同梅夫人说要外出一趟,梅夫人呢, 这段时日也察觉出些许猫腻,只当她是钟意平王世子了。
唉,即便自己这个做阿娘的不赞同, 但女儿喜欢,她能如何?罢了,如今朝廷党争也渐渐平息不少,由着她去吧。
走到门下,元林才低声说,“适才有人将这个送过来,说是要娘子亲自打开。”
纪知宜接过他递来的锦盒,知道里面放着长命锁,点点头,她道:“今晨梦溪是不是带过话了?”
元林想了想,说是,“世子今日得空,说直接在永泰坊见面。”
纪知宜也说知道了,预备一路往永泰坊走去。
两坊间隔得这么远,怎么能叫娘子靠双脚走呢?雀梅忙道:“还是备车吧,外头也晒呢,中暑就不好了。”
纪知宜却摆摆手,命茴鸢取来帷帽,旋即独自往坊外走。
两个婢女想也没想就要跟上去,还是元林将人拉住,想了想,叹道:“娘子心中有事,让她一个人走走吧。”
帷帽上的帽纱遮下来,恰好遮住了纪知宜的神情,她前世是个万事皆随意的性子,今生带着恨意回来,行事间便激出了骨子里的狠。
走在路上,她回想起淳于黎的死状,想到如今她的手中已经沾满鲜血,同家里人口中的那个乖二娘已经不一样了。
越与家人待得久,她就越有种飘渺之感。多少次午夜梦回,她总会梦见前世的刑地,梦见路途上的漫天白幡。有时她甚至忍不住去想,如今发生的一切,会不会是她临死前出现的幻觉?
会不会,等她弄清一切真相,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那黑漆漆的棺材里?
会不会......
“小娘子。”
有人走到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纪知宜微怔,抬手掀开帽纱,看见一片绣着繁缛团纹的胸膛,往下是蹀躞带,坠着荷包与玉佩,往上是一圈璎珞与白皙的下巴。
商叙今日亦戴着斗笠,斗笠边缘落下一层轻纱,夏日的阳光斜映在他的脸颊,斗笠的阴影将他的眼眉弱化,下半张脸却格外清晰。
即便进吏部有一段时日了,他仍旧是那副散漫之态,懒洋洋在她面前抱臂,俯身来瞧她的脸,漆目凝聚着笑意,“独自出门,你就不怕遇上歹人?”
纪知宜喃喃:“你怎么会在这?”
少年得意地把眉扬起来,“自然是因为我懂你了。”
他怎么会懂呢?他懂她做这些的根本原因么?纪知宜盯着他看,他的音容笑貌近在咫尺,甚至能看见他脸上细碎的绒毛,真实得根本不像一场梦。
是了,他会懂的,今生有太多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遇见了赤忱热烈的他。她也并非是幻想,脚下的地砖坚硬,身畔的吆喝高亢,四处都在提醒她,她是真的重活了一次。
她终于笑起来,“哪个不长眼的敢劫持我?我一刀杀了他。”
商叙怎么会不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静静,他很明白手刃仇人是她需要独自面对的事。所以,他没有陪她去做这件事,但在事后,他是定要陪伴在她身侧的。
他本是打算在永泰坊等她,但猜想她心里不好过,便在必经之路上等着,没想到这一等,就看见了连走路都在出神的她。
他一刹间就明白了她,亲手杀死淳于黎这件事,的确很痛快,但也很沉重,越往深处挖掘她想要的真相,她便会觉得被迫手沾鲜血的自己越来越陌生。
眼下在外面,他不好去牵她,便道:“一起走?”
纪知宜弯了弯唇,跟上他的步伐。
好半晌才走到永泰坊,已是下晌了。走进那座观音庙,汪拙已换了件寻常百姓穿的袍子,不再扮作僧人,身后还跟着边家那些旧部。
见到他们,汪拙面色不变,道:“走明德门出城,终南山脚下往南行十里,有个高家村,村尾那户人家也姓高,儿子叫高平安。”
“高平安就是玉楼,当年之事对他打击太大,一夜失去所有亲人,他高烧不退,再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今,你们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安置玉楼了。”
改名平安,自然是想玉楼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商叙将那长命锁递回去,盯了汪拙一会儿,略一颔首,“家父会将玉楼送去边陲,连同你们这些旧部,你们扮作玉楼的家人也好,旁的什么也罢,将来带着他好好活下去吧。”
汪拙眸光一凝,“你的父亲?”
商叙掀开覆在脸上的轻纱,神色坦荡,“家父乃平王商舟。”
平王世子的长相,汪拙是知道的。他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回眸同那些旧部互觑一眼。
“听着。”商叙说,“你兴许觉得这样做很荒唐,但这是最好的法子。没错,我阿耶是新朝的王爷,但他不参与党派之争,玉楼若还留在长安,或是十五道的任何地方,都不能算是个稳妥的法子。可若将玉楼交给我阿耶,他是不会将玉楼交给朝廷的,满朝上下,除了我阿耶,不会再有谁敢揽下这件事。”
“我阿耶说,前朝与新朝的恩怨,已经在边斐身死的那一年就结束了,既然你们无心再复国,玉楼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有活下去的资格。”
“我知你信不过朝廷,可这件事只有我阿耶能办。”
汪拙的眼色,慢慢变得防备起来,那些旧部也将手摁在了腰间。
商叙无所谓笑了笑,“你还是觉得我们是在诓你?”
“若要骗你,我们不必这样做。”纪知宜望向汪拙,想起那一抹小小身影,拿出最能令他相信的证据,“玉楼的额心有一颗红痣,小时候最喜欢玩蹴鞠,我说得可对?”
汪拙怔松地听着纪知宜的描述,终于缓缓抬了抬手,那些旧部便也将手从腰间的刀上撤走。
“主上他......还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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