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仕明见她不吭声,举盏轻呷一口冷酒,道:
“耶耶知道,你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打算,耶耶不会举什么例子来说教你,只是有一点你要记在心里。你阿娘说得对,挑选郎子需得慎重,这关乎你一辈子的幸福,耶耶是男人,便从男人的角度来说......那些虚无缥缈、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每个男人都擅长,至于长处,男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倘或你要嫁给谁,还是得看自己能不能接受对方的短处。他现在年轻气盛,做事恣意潇洒,你如今觉得他讨喜,将来未必不会恼他。”
纪知宜没说话,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笑意盈盈的俊脸。一个人的长处与短处如何定义呢?她想,他的短处的确有许多,但并不妨碍她对他改观,对他产生如今这般浓烈的情愫。
女郎呆怔想了片刻,忽道:“阿娘,阿耶,其实锁住我和世子的青弦,早在去钱塘的路上就解了。”
夫妻俩诧异极了,他们先前还觉得奇怪呢,有青弦在,有必须每三日就相见的枷锁在,怡姝去钱塘后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原来如此......世子竟同怡姝一起去钱塘了!
梅夫人嘴角抽动一瞬,“你阿翁居然没发脾气?”
纪知宜道:“世子扮作我的婢女,阿翁起先没瞧出来,是后来才发现的。”
噗——
纪仕明一口酒喷了出来,胡乱取了帕子擦拭一番,骇目圆瞪,“他竟还做出这样的事?”
所以说,一个人性格上的长处与短处如何说得清?可以说他冲动,但也可以称赞他不在意旁人眼光,只为同她待在一起。
她在前世千挑万选,自认随文砚哪里都好,但谁又想得到,他那么擅于伪装,将她拖进了一场失败的婚姻,渐渐成了一具空壳,对情爱提不起任何兴趣。
蝉声长鸣,晚风吹起女郎的发丝,她掩去前往钱塘的真实目的,弯了弯唇,将路上的趣事与他的陪伴挑了几件说给爷娘听。
爷娘越往后听,脸色越发地奇怪。
纪知宜自重生后,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袒露心扉,道:
“青弦已解,但我和他还是经历了许多,我先前也觉得他烦呢,说不清他到底哪里好。后来我发现,我可以在他面前随意恼怒,不必忍着心里的不痛快。阿娘,您说挑选郎子是大事,我也这么觉得,我以前甚至觉得要挑一个处处都完美的郎君,才能过好这一生,但如今我却想着,也许我真正需要的,不是对方有多完美,而是我的不完美,对方能不能接受。”
院里岑寂许久,纪仕明看着女儿,许久都没说话,梅夫人亦是如此,眼里浮着一抹难以言明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女儿说起这些事时,全然没有年轻女郎提及心上人时该有的羞涩,倒像是历经磨难后,终于触及到另一份曙光的平静。
她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俄延几晌,梅夫人率先轻叹一声,脸上重新浮上笑意,“好了好了,再说下去,这顿饭就吃不完了。怡姝,你既自己拿定了主意,我们做父母的也不会拦着你,但你的亲事不能随意糊弄,他是儿郎,有些事,必须得他主动来做。”
纪知宜对着爷娘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吃下一筷鱼脍。
但等到入夜双双躺在床上,夫妻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梅夫人披着衣裳坐起来,仰起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帐顶。
纪仕明长吁短叹一阵,也跟着坐起来,“夫人,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
梅夫人蹙着眉道:“我总觉得怡姝对咱们有所隐瞒,你有没有发现,咱们的女儿变了?她以前是多娇气可爱的一个孩子啊,今年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夫妻多年,纪仕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在朝堂叱咤风云的人,最是敏锐,“我也有这种感觉,怡姝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同去年相比,和我这个做父亲的已经算得上疏远了,好像就是从她落水那时候开始......我有时候与她说话,总觉得她在恨我,她的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但我是哪处做得不对,让她产生了恨呢?”
梅夫人并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女人,越听越觉得心里恐慌,仿佛再这样下去,女儿就要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她害怕这种感觉,电光火石间倏然在脑中想起什么,忙披衣下床,往书案堆叠的书籍里抽出两封信件,旋即点了灯,仔细扫量着。
纪仕明有些疑惑,跟着她下了床,“怎么了?”
“你别打岔。”梅夫人不耐抬手,“容我再看一眼。”
梅夫人翻来覆去地看着信件,愈发觉得不对劲,想到房中有女儿送给自己的手抄诗文,她胡乱翻找出来,两下里一比对,登时瘫坐在椅上,喃喃道:“果真如此......她当真有事瞒着咱们......”
纪仕明探着头看过来,这一眼也发现不对,“信上这字迹不是怡姝的。”
“我阿耶擅长模仿他人笔迹,这信件定是他写的。”梅夫人神色茫然,“怡姝去钱塘到底做了什么?我阿耶又知道什么?为何要帮着她瞒着我们?”
纪仕明忽然感到一阵恐慌,直觉告诉他,女儿藏了个惊天的大秘密。
他的两眼也有些泛空,“岳父虽然纵容怡姝,却明事理,不是会胡来的人,这必定不是一件小事,或许与我们有关。”
梅夫人哪里还有睡意,恨不得立马就去找纪知宜,“不行......我得去问清楚......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哎!”纪仕明忙摁住她,“她既然有心隐瞒,你去找她就能问出来了么?”
梅夫人倒退回椅上,“那怎么办?你觉得她对你有恨,这恨从何而起?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叫她连性格都变了,事到如今,你也别说是我想多了。”
说到此节,她又霍然起身,“我阿耶既然帮她隐瞒,他一定知道实情,我问阿耶不就知道了么。”
纪仕明眉毛皱成一团,想到女儿的变化,根本不敢往深处想,“你别急,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派人去钱塘一趟,找个借口,先探探岳父的口风,能打探出来是最好,倘或打探不出来......”
话说到这里,纪仕明有些说不下去。
打探不出来又能如何?他和夫人都不是会逼迫女儿的人,难道为了验证什么,就要去逼问女儿么?他们做不到。
梅夫人想到了女儿先前显露出的平静,记忆跟着回溯,最深刻的莫过于落水那日,女儿好不容易醒过来,抱着她一连声地喊阿娘,哭着说自己好疼......
她神思恍惚一瞬,喃喃道:“你说,怡姝的身上,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纪仕明心中的恐慌也始终压不下去,可呆坐着也不是办法,待天光大亮,还是该操持家务的操持家务,该上朝的上朝。
好不容易再躺下,彼此都没说话,几乎整夜都没合眼。
而纪知宜这边呢,回到毓秀阁也辗转反侧,心中始终在剖析自己的感情。
靠在枕上,她想了片刻,还是在心里把望仙喊了出来,“我睡不着。”
望仙纳罕地道:“小娘子有心事吗?”
纪知宜偏眸盯着跳动的灯芯,静了片刻,方将自己和商叙那些跨越前世今生的纠缠说给她听。
对于这件事,望仙的接受度异常的高,“所以小娘子是觉得,自己已经很喜欢今生的世子,喜欢得快将前世的他给抛之脑后了?”
“其实我还有点害怕。”
望仙听了,轻轻地笑了一声,“奴知道小娘子在害怕什么,小娘子虽然很喜欢他,但还没有完完全全放下心,能叫自己嫁给他,小娘子害怕的,是在感情上重蹈覆辙,害怕再遇上一桩失败的婚姻,对么?”
“奴生前见过许多男人,有的嘴上说得好听,结果转过头就忘得一干二净,有的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固执,所以很难说清男人的秉性。”
“但是奴想着,小娘子觉得世子与他们都不一样,是不是?”
纪知宜瘫着身子往被衾里缩,牵唇哂笑,“你说得对,我何必再纠结什么,这世上本就没有一件事是能算准的,我要么不信他,要么选择了他就别后悔。”
想通了一件事,困意便渐渐涌上来,不多时,纪知宜就沉沉睡了过去。
月亮悄然窜上枝头,照亮满院花卉,待得日影高照,火辣辣的日头刹那落在人的袍子上,要燎起一阵文火慢熬的热。
从梦溪口中得到神秘人的另一处特征后,商叙今日便借公务之便流转在皇城各个角落。生了狭长眼睛的官员不多,再加上手背上的疤痕,找起人来就方便许多。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午晌转进公用的食厅,恹恹取了吃食坐在角落里,不多时,蒋适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今晨你跟我说了之后,我托人去坊间的钱柜暗里打探了一圈,也并没有这样的人。”
商叙掐了掐蹙紧的眉心,“难道对方不是官员?”
蒋适说,“未必没有这样的可能,能拿出大笔银钱来,恐怕不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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