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58)

  商叙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讨论敕狄族的事,眼见官员们喝得两颊红晕,已经开始私下里玩些双陆等小赌怡情的赌戏,便暗暗向蒋适递了道眼色。

  蒋适心领神会,佯装醉醺醺起身,先是一个不慎将酒水打翻在随文砚身上,见随文砚蹙眉跟着公主府的仆从去整理仪容后,便趁此机会凑到了正在玩双陆的随澜身后。

  随澜呢,眼下痛快得要命,天知道自从燕王因开设赌坊倒台后,他畏惧朝廷威势,不敢胡乱进出赌坊,早已憋得五内都在发痒。

  如今正大光明的机会,能同官员们小赌一会儿,可不就得抓紧机会么。

  但可惜的是,他的手气向来都不怎么好。

  摸一摸手中的荷包,今日并未带够银钱,本想着就此收手,却不想身后有人忽含含糊糊喊了句:“哎,坐在我母亲身边的,是高元县主么?”

  另一人压着嗓子道:“还真是,说起来我许久没见过她了,哎,也是造孽,她那亡夫若没死,她如今想必还是风光体面的。”

  先前那嗓音的主人哼笑着说,“我瞧她过得不是挺好的么,她可是圣人亲封的外姓县主,再不济能落魄到哪儿去?她早就是人上人啦,本就风光体面。”

  随澜蓦地攫紧了手中的荷包,侧过身往女席那头的水榭中瞧。高元县主打扮得艳丽似花,正同一帮贵妇有说有笑,全然不见半分落魄与狼狈。

  只有他,越赌越往地狱里掉。

  年前在皇城匆匆一见,她坐在轿撵上,脸上的神情极度厌嫌,他还记着呢。她越是看不起他,他越是要做些惊天动地的事出来才好。反正他也差不多一无所有了。

  随澜孤坐了半晌,面色变得阴翳,直到旁人拿胳膊肘推他,问他还要不要玩,他才微微咧开嘴,退去一旁,“不玩了,你们玩吧。”

  这场赏荷宴一直持续到酉正才结束。

  水榭里的贵妇与官员陆续起身拜辞,由婢女引着往外慢吞吞地挪。

  随澜混在丝丝缕缕的名贵香气里,走得不算太快,时而抬手摩挲着蹀躞带,不知在想什么。

  商叙与蒋适跟在他后头,蒋适低声说,“他在犹豫?”

  商叙却明白随澜撑不了多久,便趁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吊着嗓子,轻飘飘地将话送进随澜耳中,“听说了没?泰康坊又开设了赌坊,老板是江东人士,那里面装点得别有意境,你想不想去过过手瘾?”

  蒋适立刻意会,装得副惊恐的语调:“你疯啦?还敢去赌坊啊?”

  “就去一回,你不说我不说,谁会发现呢。”

  随澜心里一跳,忙扭身去找寻说话的俩人。但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官员与郎君,一时他也分辨不出这话究竟是谁说的。

  正巧高元县主摇着扇自另一头穿过,站在原地的随澜见了,只一瞬就拿定主意,阔步出了公主府的门。

  商叙见状,忙跟了上去,“琛之,你留下来拖住随文砚,省得他跟着他父亲坏事。”

  旋即出了公主府,在隐蔽处看见了元林与嘉玄,立时做了道跟上去的手势。

  这厢远远跟着随澜,果真见随澜没有回永重坊的家,反而是几乎跨越了整座长安城,到了曲江池畔的一间不起眼的私宅。

  他在宅外负手站定,四下张望一瞬,抬臂拍了拍门。没几时,门就被拉开,门缝里显露出一张脸,狭长的一双眼眸,鹰鼻薄唇,四十来岁的年纪。

  手背上,正浮着一道疤痕。

  商叙躲在暗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心中怒极。原来神秘人就是他,太府寺的辅佐官,掌判寺事、负责左右藏库账目的太府丞孟大人。

  听说这位孟大人前阵子得了病,一直告假在家中休养,怪不得,怪不得搜遍皇城都找不到他。

  太府丞,飞钱,几乎是一瞬间,商叙便将二者关联了起来。

  随澜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利用职务之便联合孟大人行此窃盗国库之事。是嫌活腻了么?

  一旁的元林与嘉玄也是骇目圆瞪,万想不到随澜竟然会这般胆大包天。

  等到那扇门阖紧,元林忖了忖,叉手道:“世子,接下来怎么办?”

  商叙的脸,始终阴沉着,转念又想起另一件事。

  无论随澜胆子够不够肥,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是事实,这位太府寺的太府丞,他听父亲提起过,分明是个两袖清风的官员,眼下亲眼所见,好像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太府丞为何要与随澜犯下这足以杀头的事?是父亲看走了眼,还是太府丞的背后另有其人操控?

  一时间,商叙心中如乱麻拧着,半晌才道:“不要打草惊蛇,你们先回纪家,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

  估摸好了时间,等到宵禁了,商叙便同梦溪一路往永重坊赶,路上看见金吾卫,对方见是他也不敢拦,遂顺利放行。

  赶至永重坊西边的坊墙下,四周空荡,商叙借力攀上坊墙,一路摸到了随家的院墙上,梦溪亦紧随其后跟着。

  二人身手皆为一流,做起这窥探隐私的事来也从善如流,半晌寻到随文砚的书房外,便看见院中树下有三人对坐。

  随文砚归家了,往怀里掏出两张薄纸,递与双生子,“你们本就没有户籍,只能改名换姓,另造一个身份。”

  见这事办妥,阿邕的脸上少了些许防备,拉着阿颂起身向他作揖,“多谢大人,大人之恩,我们兄弟二人不敢忘。”

  几盏灯悬在三人身后,光影朦胧,映出随文砚牵起的笑,“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接下来,你们想好怎么办了么?是我替你们去查问,还是......?”

  阿邕掏出怀里那块木牌,深邃的眼眉里浮现出一抹自嘲,“其实这段时间,我已有过一些猜想,但即便是我想的那样又如何,这对纪家那等门庭来说,是桩丑闻,人家未必肯认我们。”

  后来再谈及了些什么,无非就是随文砚出言劝慰,双生子又被他哄得眼露向往。

  商叙屏息趴在房檐,漆目死死盯着阿邕手中的木牌,他在幽州多年,一时间没认出那是什么,但是听他提起了纪家,便猜想此物与纪家有关。

  眼见随文砚起身进了书房,自知探不到什么消息了,梦溪悄然挨了商叙一下。

  商叙回过神,再往那双生子的背影上看了眼,旋即不动声色原路踅回。

  待他赶到纪家时,纪知宜仿佛猜到他会来,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她则静静坐在案前,手里掐着梅遥送来的信件,还未拆开。

  看见他翻窗而入,紧绷着唇,纪知宜心头鼓动片刻,忙将他拉到案前坐下,急问:“你都发现什么了?”

  神秘人的身份,她已从元林口中晓得,能叫他板着脸不吭声,想必是随文砚那头出了什么问题。

  这一想就越发地急,“你说话呀!”

  商叙侧眸瞧她,提笔沾墨,在纸上胡乱画出那木牌的图腾,低声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纪知宜看清那图腾,瞠着眼睛道:“我纪氏一门的信物?”

  “果真是纪氏的东西。”商叙拧紧了眉毛,“双生子的身上,正是有块木牌,那木牌上便刻着这样的图腾。”

  纪知宜不可置信地拾起那张纸,张嘴想问他是否看错,却又深知他根本不会出这样的疏漏,因而心中愈发震骇。

  商叙沉默片刻,也愈发地觉得这弯弯绕绕实在太过复杂,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转回纪家身上。

  他忽地有些口干舌燥,便起身走去一旁给自己斟茶喝。

  怎料,一盏茶才下肚,眼前倏然间一花,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撑着桌子,才不至于歪倒在地。

  就是这么短短一瞬,脑海里如掀起海啸般,疯狂流淌进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四周皆是戈壁,漫天的黄,天地混成一团,人站在旷野里,仿佛连影子都看不清。

  武安朝的旗帜猎猎作响,身为主帅的“他”,提戟策马上前,穿过身着甲胄的骑兵,望向对面的阵容。

  观对面装束,是敕狄族无疑。

  梦溪在旁冷声道:“将军,不承想,没把他们拖死,反倒给了他们机会杀出来。”

  “他”盯着对面,下定了决心,似乎打算一举拿下对方主将。

  于是“他”缓缓抬手,身后的军队立刻举起盾牌,摆出一副即将要攻打的模样。在“他”的身旁还有一人,应是刺史。

  看那漫天黄沙,定是在河西道了。

  两方军马同时动了,敕狄的骑兵从对面压过来,踏碎戈壁下的黄土,渐渐卷成铺天盖地的一大片。

  两军交战,一时打得不可开交,那敕狄将领分头行动,浑身布满煞气,高喝着:“儿郎们,杀了这狗屁刺史,杀了所谓的人上人,冲啊——”

  “他”领着一支精锐骑兵冲进尘土里,一路挥砍人头,斩断臂膀,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到了将领跟前,血红色披风迎风飞舞,在茫茫旷野里与对方过招。

  “他”的身法精进许多,一路将其逼到戈壁下,手中长戟悍然穿透对方肩胛骨,胯/。下马蹄高悬一刻,重重落在对方背上,终于将对方擒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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