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夫人见了,忽然将纪绥训诫一番,“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大郎,你如今也是当阿耶的人了,往后在外行走,腰上系的东西,怀里揣的物件,可都得看紧了。别以为丢个小玩意儿就可以不当回事,落到有心人手里,就成了一件坏事了。”
“阿娘说的是。”纪绥十分受教,拉着祝流玉起身,“夫人实在困了,我先送夫人回屋休息,双生子究竟是什么下场,还请交给我去查探吧,我也为家里出一份力。”
自古门阀多算计,淮左纪氏嫡。支亦是如此,但长安的纪家向来团结和气,纪知宜跟着榻上起身,深感温暖。她想,今生已经彻底不一样了,无论纪家遇上什么,都不会再散了。
这厢一家三口转进纪仕明的书房,三人都瘫坐在椅上,半晌都没吭声。
还是梅夫人没忍住,低声问纪仕明:“随家那两个没人性的东西,你预备怎么处置?”
提起他们,纪仕明下意识看了眼女儿,脸色一霎间沉下来,“我同随澜没打过几次交道,平日走在皇城道上,人家见了我,往往都是点头哈腰一阵。说实话,若不是怡姝说了前世的事,我连人家长什么样都记不得。”
略一停顿,他又道:“哼,没想到他胆子倒大,敢伙同太府丞的人窃取藏库里的东西变卖。这几日我都派人查清楚了,被他们偷拿的不是什么珍稀之物,但长安向来有黑市,把宫里的东西拿去黑市卖,价钱能直接翻几番。鄞王此人智近多妖,处事手段要比燕王雷厉风行,稍稍给他透露点风声,不消三日,他就能查出来,随澜是死到临头了。至于他儿子随文砚,看着文质彬彬风流倜傥的一个人,没想到内里也是个黑心肠,淳于黎已死,也没法儿再针对了,纪家的帐,我会都押在随文砚身上,他逃不了的。”
话都说完,纪仕明这做父亲的,难免又想起女儿经历的那些惨痛。
天知道,他连着几夜都没怎么阖眼,只要眼皮一盖上,仿佛就能看见她诉说的前世,看见她独自留在这个世上,在岭南的刑场上被人欺辱,最后孤苦伶仃地死在一口薄棺里。
这简直比直接剜了他的心还要疼。
中书省官署还堆积了许多公务,该办的还是要去办的。纪仕明起身走向女儿,想如小时候抱她那般,做些亲近之举,但转念又想到她的确是大姑娘了,便拍了拍她的臂膀,“傻孩子,这下不恨耶耶了吧?”
纪知宜霍地猛吸鼻子,按捺住那股酸意,重重点了点头。
纪仕明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扭身出了书房,一路走出纪宅,策马往皇城里去了。
下晌在梅夫人院里挨到酉时末,用过暮食,纪知宜回了毓秀阁。才刚坐下身呢,就听嘉玄来报,说平王世子大喇喇走正门进府了。
纪知宜动作一顿,又回屋对镜捯饬半晌,这才往前苑走,穿过一片花园,在从前待客的凉亭内见到了他。
不知是不是梅夫人的安排,又或是纪家的家仆心中明镜似的,四下里很安静,无人来扰。
远远凝视过去,他站在日暮下,火烧云映下的橙红光束斜扫在他的肩头,衬得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
而他在等谁呢?自然是她,这世上好像又只剩他们二人了。
看见她过来,商叙忙阔步迎过来,想也没想地就捧起她的手,“我一得空就过来了,怎么样,还疼不疼?你切记,这几日都碰不得水,等到结痂后,伤口便会发痒,也要忍住别挠。那凝露好用得很,我小时候学骑射,从马上摔下来,脸被摔了道口子,就是抹凝露抹好的,我......”
“你好聒噪。”纪知宜听了,略一抬眉,打断他的话,笑说:“你小时候还破过相?万幸没留疤痕。否则,我才不要嫁给一个破过相的男人。”
“我是说真的,你别不当回事。”商叙顺口一答,半晌渐渐回过神,那双漆目里浮现出浓重的惊喜,“你适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时下已进八月,四周涌起虫蛙鸣叫,闹得人耳朵疼。纪知宜听着那些动静,抬眸望向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我说,我想好了,我想嫁你。”
惊喜,天大的惊喜从天上砸下来,要将他砸晕了。商叙只觉浑身气血翻涌,不禁一把抱住了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你自己说的!不能反悔!”
这下他反而变得更聒噪了,将她放下后,又忍不住像个陀螺似的绕着她打转,“其实我下晌跟阿耶回了家,阿耶也问了我差不多的问题,我到你家来,一是想来瞧瞧你,第二件事么,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纪知宜阖着眼笑,“别转了,你转得我头晕,你阿耶问你什么了?”
商叙掀袍在她身侧坐下,观其脸色,有股说不出的神气。
在县衙门口与阿叔分别后,父亲招呼他上了马车,回到家中,便问,“你怎么想的?”
他反问,“什么怎么想的?”
父亲说,“你师父都同我交代过卦象了,说你与纪二娘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和你阿娘呢,也看出来了,你恨不得黏在她的身上。男未婚女未嫁,你也不小了,既然中意她,可有想过早作打算?你阿娘可与我提起过,长安城里喜欢纪二娘子的小郎君不在少数。”
这话的意思,便是要替他上门求娶怡姝。他喜得在厅房里跳跃起来,就差没把父亲也举起来了,“我自然是一万个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要娶她为妻!”
父亲呢,一生看过不少大场面,见他这般激动,还是不由得瞠目结舌。
顿默片刻,父亲又道:“婚嫁之事不是儿戏,娶了人家,一辈子就要对人家负责,夫妻之间携手共度一生。你确定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动情之下突然冒出来这个念头?”
他对怡姝的情意,苍天可表,日月可鉴,有什么好质疑的?
于是他催促父亲,半推半拉地去找了阿娘,阿娘自是欣然同意,当即一抚掌,道:“千秋节快到了,等过了初五,我便找相熟的夫人去纪家走一趟。当然,要先问问纪家的意思,既然想聘人家的女儿,就不能光咱们家在这儿一头热。”
可他按捺不住要及时和她分享自己的喜悦,也有些小心翼翼,唯恐她还不愿嫁给自己。毕竟,先前他问过几遍,她都没有点头。故而便赶在宵禁前找了过来,想听听她的意思。
陡然被这天大的喜事砸晕了头,商叙深感欣喜,他坐在女郎身侧,握住她完好无损的那只手,预备先提前适应她夫君的身份。便喜滋滋唤了声,“夫人。”
纪知宜唬一跳,忙把手抽出来,一拳捶在他的胳膊上,“瞎喊什么?谁是你的夫人?”
商叙可不管这些,她往旁挪动一些,他就跟着黏过去,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在剧烈地鼓动,“你赖不掉的,我就要喊。夫人,夫人夫人夫人......”
不得已,纪知宜举起两根手指按住他的嘴,“别高兴得太早,你还要过我爷娘那一关。”
商叙听了,不仅没泄气,反倒精神一震,“我会叫他们知道,我是个值得托付的郎君。”
说着,他便忍不住,迅速在她脸上亲了口,略有些羞涩地道:“初五是千秋节,满朝官员休沐三日,在那之前,我阿叔对姓随的处置想必也下来了。等到休沐,我想邀你出城玩,在我家的别业住两日,行吗?”
这话其实已经是明示了,纪知宜瞅了他半晌,那张堪称完美的脸庞上浮着一抹讨好,一双眼珠子像在冰湖里浸过一般,锃亮得她能在里面看清自己的表情。细看之下,甚至觉得他的眼神里夹杂着小心翼翼的情绪。
啊,她懂得了,他在学那孔雀一般,正在开屏勾引她呢。按下唇畔的笑,她便一本正经地直说:“看我心情,若能亲手宰了他们,我就考虑一下要不要同你出去过夜。”
【作者有话说】
小纪:可恶,敢勾引我!
小商:
第71章 突发命案
她说得太直接, 商叙呆了下,气血愈发往上涌。滚一滚喉结,四下里偷看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想歪了。”
其实他真格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同她私下多相处, 勾勾手, 像在蒙尕寨那样, 搂着她睡两晚。至于别的,他发誓,只要她不点头, 他绝对不会胡来。
晚霞映照着纪知宜的脸, 她弯了弯唇, 脸上的笑竟比亭外的花还要耀眼,“我是那个意思。”
前面那句话,她自然是逗弄他的,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很深的直觉,随家父子俩未必能死得这么快。
后面那句么, 自然是真的。
做或不做, 她向来看得很开。既然已经有了感情, 想贪多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她又不是清心寡欲的菩萨,说出来也没什么好羞赧的。
商叙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背对着她, 他的耳根已经红透,脑海里冒出许多胡乱的念头,说起话来也胡言乱语, “你冷静点。”
要她冷静?她很冷静啊,是他太受不得撩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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