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夫人自然与夫君一条心,“就是,咱们不是都没事么?这就已经是万幸了,也是宗圣宫的神仙在保佑咱们。”
说起神仙,纪家人终于回过神来,望向祝流玉腰间那小小的荷包,纪绥惊奇地道:“那阵金光我看得清清楚楚,可见世上真有活神仙。”
说罢,他侧眸看着纪知宜,“二娘,你那日说此物是因你与一位女冠意外相识,她所赠与你的,可知那女冠在何处修行?我可得好好地答谢她一番。”
纪知宜想,她也要好好地答谢静和,才算全了她们前世今生的缘分。褪去心头的阴霾,她总算牵唇笑了,“悯世观,等得了空,咱们一起去吧。”
“悯世.....”葛夫人咀嚼着这两个字,笑叹:“怜悯世人,那女冠莫不是神仙转世。”
夜风透过窗棂缝隙吹进来,略有些冷,还是纪老夫人发话道:“都各自去歇息吧。”
商叙今日带了王府军卒,坠崖之事必定已经传进平王夫妻耳朵里,他不能留宿纪家,便跟着纪知宜一同往外走。
廊庑下,婢女在前浮灯引路,纪知宜难掩心疼地看着他高悬的右臂,情不自禁地问:“是不是很疼?”
“比起亲眼看见你掉下去,这点疼就不算什么了。”世子没心没肺地咧开嘴笑,“就是不能两只手一起抱你了。”
天菩萨啊,她一定是前世善事做多了,这辈子才换来一位这么契合的郎婿。纪知宜虽有些语窒,却还是没忍住笑了,“这可是救命之恩,接下来的一月里,就由我主动搂着你好了。”
说罢,她伸出手,胳膊抄进他的臂弯,半边身子都贴了过去。
走出纪家大门,梦溪在旁勒马等着,令人毫不意外的是,商缙已经善后完毕,靠在马车旁静静等着他们。
王府的马车宽大,坐进去后,商缙先关心了侄儿的伤势,旋即捏了捏眉心,说:“淳于氏的尸骨在崖底找到了,摔得不成样,既然她已经身死,该追讨的罪责也没办法去追了。可她毕竟是陛下身边的人,只能对陛下说,她心存歹念,利欲熏心,与孟台和随澜勾结。”
纪知宜听明白了,商缙是不想叫淳于家的旧案再浮出水面,不把涉及前朝之事拖拽出来,已经算是对纪家的一种保护了。
于是她感激地看了商缙一眼,“多谢阿叔。”
“二娘。”商缙忽然唤了她一声,目光里浮动着些许复杂。
纪知宜“啊”了声,“怎么了?”
商缙瞅了眼侄儿,想了想,还是放缓了语气,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局,其实布得很漂亮。多少出身门阀的世家子弟不懂的道理,你却很明白,也很大胆。你懂得借势,利用手中的人脉,这不是什么坏事,今后你嫁进商氏,这些手段都还用得上。只是下回再布这样的局,未必就需要用自身作饵。”
车身宽敞,纪知宜坐在商缙左侧,听他竟隐约有些潺潺教诲之意,心头略感惊异。这可是将来要当帝王的人啊,听君一席话的好处这就来了!
于是她虚心请教:“依阿叔看,还有什么更妥善的法子?”
商缙的唇畔,缓慢地牵出一抹微笑:“直接杀了她,干净利落。”
纪知宜一怔。
见她呆住,商缙哼笑一声,并不为自己的玩笑感到尴尬,“有孟台的死在前,自然可以走官衙的路,她再懂术法又如何?到底是个凡人,不是什么大罗神仙。大理寺能利用否?让大理寺透话出去,随便说个理由,只说孟台死前留了信件,藏在长安城内某处地方,她只要露面,便能直接将她抓获。你若提前就知道她在针对纪家,那便更好办了,将她抓获后严刑审问,一次不说,就断她一臂,两次不说,就折她一条腿,她的信念是报仇,在濒死之前,一定会忍不住透露实情。”
真是杀人不见血,刀刀却要其性命啊。纪知宜心想果然是出身皇室的人,阳谋玩得十分巧妙。
想了想,她小声道:“那阿叔知道我在利用您的手去查她,不责怪我么?”
商缙挑挑眉:“责怪什么?你有你要查的东西,我也有我要查的,你把事情都做了,我只是稍微推动了一把而已。”
至于更深层的话,商缙没有说出来。淳于氏在圣人身边待得太久,未必没有做些什么,这也是他要活捉淳于氏的目的。圣人有时的态度太令他心生疑惑,作为圣人自小便带在身边教养的儿子,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深宫里,还有什么东西待他去挖掘。
正凝神想着,身边的亲信趁夜寻过来了,在马车外低声禀道:“殿下,咱们的人蹲在渭河那片深山外,不到半个时辰就将那帮敕狄人给抓获了。其中一个叫嚣着说是首领,殿下的意思是......?”
提起国之要事,商缙面色不善。自上次严审后,他已经明白了,对方扮演的不是奸细,目的却很明确——刺杀他。
这背后定有推手,于是他寒声道:“押入牢中,首领单独关着,等我亲自审问。”
眼看动身要走,商叙拍了拍纪知宜的手,冰凉的指尖在她手背滑过,“什么都别想了,回去睡个好觉。”
这厢跟着商缙一同回到平王府,商缙说还有要事,商叙便自行进了家门。
平王和叙茵虽说早已从王府的人嘴里得知儿子没事,却还是放心不下,在厅房来回踱步。
一见到商叙,瞥见他胳膊被高高吊起来,叙茵一个巴掌就拍了过去,“你多大的能耐,敢直接往悬崖外跳!你对得起谁!”
这些自然是气话,叙茵虽面色不虞,气他冲动,心中也暗叹他坚毅。因此打过了又戳他的胳膊,没好气地道:“明日就去吏部告假,给我好好地在家养伤!”
平王则问:“到底怎么回事?”
商叙摸摸鼻尖,见师父也在一旁,便把来龙去脉都说了。
平王顿默片刻,方道:“你阿叔既有心隐瞒,咱们家身为姻亲,更要替纪家瞒下来。至于那淳于氏,敢加害纪家少夫人,想必用的是邪术,这样的人,死了也好。”
求真则对那静和感兴趣,纳罕地道:“我修行多年,竟不知还有这样的能人,改天我也去那悯世观,会一会那位女冠。”
天色着实太晚,叙茵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推了商叙一把,“先去歇着。”
商叙的确略感疲惫,慢吞吞地踱步到日暮里,虽有一条胳膊被吊了起来,却不妨碍洗漱。倒进帐子里,阖目的那一瞬,脑海里又不自觉浮现出纪知宜跌落悬崖的那一幕。
迟来的心绞痛却在此刻蔓延上来。
他难以忍受地蜷缩着身子,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那股痛意却又消失了。
回想起纪知宜抱着他又哭又笑的那副模样,她莫不是又知道了什么?
他没忘记边斐的事,也没错过今夜阿叔的神情。
真相绝非只有这么一点。
他为何迟迟想不起来?也许那静和道长真是活神仙,倘或实在不行,他亦愿意去求一求静和道长,用些旁的法子刺激他,让他想起全部也好。
带着这股思绪,商叙听着屋外微弱的蝉吟,渐渐放松下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他的意识,却在不久后又清醒过来。
眼前所见,是幽州熟悉的都督府——
时值下晌,北朔都督叙平威风赫赫,坐在书房里看着沙盘,冷哼道:“渡风族才被击退多久?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还想卷土重来......哼,一群鼠辈,不值得付出太多兵力,不出十日就能拿下。”
叙平的身旁站了位亲信,那亲信道:“都督,府里几位小郎君正是该历练的年纪,不如一并带上。”
叙平十分赞同,想了想,又大笑道:“把世子的名字也划入行军队伍里,那孩子在家里憋久了,总嚷嚷着要外出,我教会他不少兵法,且看看他的本事。”
柔和的光影一晃,年轻单纯的世子站在厅房高兴地上蹿下跳,神气极了,对叙老夫人说:“我也能跟随舅舅上战场了,阿婆,您放心,我一定能跟着舅舅击退渡风的狗贼!”
叙老夫人哼笑两声,斜着眼觑他,“说得轻巧,你连只鸡都没抓过,真叫你杀人,你别吓得腿软就行。”
岂料,一语成谶。
穿上崭新的甲胄,随军赶往云州,两军提枪相对时,商叙的手心开始止不住冒汗。他的确连只鸡都没宰过,一想到要用手里的枪挥砍敌军人头,便有些紧张之感。
这时,敌方有道身影策马出列,坐在马上遥遥劝说叙平,大声道:“都督,其实咱们何必兵刃相见呢?你看,你守在北地多年,朝廷可有放松对你的看管?你手握兵权,在陛下心里就是根刺,否则也不会叫你叙家满门世代不得进长安定居了。不如......倒戈相向吧。”
叙平眯了眯眼,他这才发现,敌方军师竟是往年自己进宫时,打过几次照面的左相,贺兰信。先前有听闻贺兰信阖族被贬至北地,没承想,竟做了这等卖国求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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