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昌县主眼露惊悸,仍旧一言不发,像从来没认识过圣人一般,拿一种以下犯上的眼神,将他重新打量了个遍。
圣人的脸色渐渐沉下来,语气却隐现癫狂,“既然你都知道了,朕就不瞒你了。福昌,你是个不输儿郎的孩子,自小就聪明,你可知朕为何要纪家一家人的命?朕为的是打下来的江山!你好好地想一想,先皇的十几个女儿,还有那些县主们,哪一个有你阿娘和你的日子过得好?国力足够强盛时,朕甚至都不必考虑叫你去和亲的事宜,可见武安朝多繁荣昌盛啊,这些不都是朕的功劳吗?倘若朕还能再活几十年,你们这些子孙才能永远享受这样的好处啊,拿纪家满门来换朕千秋万代,这笔账,你难道算不明白吗?”
他再度伸出手,“把东西给朕,朕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至于你,只要替朕保守这个秘密,永远都还是朕最疼爱的福昌。”
“不行!”福昌许久才消化掉他适才说的一席话,一面摇头,一面往后退,后腰抵上了御案,拿近乎哀求的语气道:“陛下,您不能这么做,二娘她已经是商氏新妇了!您这样做,无异于在残害商氏子弟,祖宗在地底下不会原宥您的!这是魔障,是邪念,您这样做......商氏江山会遭受天谴的!”
“天谴?”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原本病弱的身躯忽然迸发出一股强劲,几步跨行到福昌面前,一把扼住了她的脖颈,语气癫狂,“在武安朝,朕就是天!朕若能长久的活下去,便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福祉!区区一个纪家,有什么不可行的?”
呼吸被扼断,福昌连尖叫都喊不出来,只能看着圣人一面收紧力道,一面怒声道:“你要挡朕的路,还满口祖宗,朕今日就先送你去见祖宗!料想宫里突然死一个突发急症的县主也不是难事!”
窒息带来的痛苦登时席卷福昌县主全身,她拼命挣扎起来,眼梢逼出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往日十分疼爱自己的圣人竟然会对她说杀就杀。
气息将断的前一刻,福昌县主余光瞥见手边的砚台,她抖着手,胡乱摸索过去,举起来,对着圣人的面门重重一砸——
说到此节,福昌县主高抬下颌,将脖颈上的青紫掐痕露给商缙看,大声道:“阿舅,圣人已经疯了,他要拿纪家满门换他长生,你可听清楚了!”
商缙被她这把尖利的嗓音强拽回了思绪,脸上终于显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他垂下眼睛,指尖翻动着那本邪书,在看清那些生辰八字后,双瞳猛地一缩。
半晌,青年往后跌退了一步。
天安公主与平王夫妇也万想不到,这里头还藏了这般惊人的秘密,一时间,谁都没有吭声,心中剧震。
这时,纪知宜露出一种极度悲伤的神情,捂着嘴低泣起来,似乎是不敢相信。
商叙则默然挡在了她的身前。
谁都被这个惊天的消息砸得头晕目眩,唯独福昌县主还清醒着,厉声说道:“说什么为了武安朝的江山,为了子孙后代心安理得地享受荣华富贵,陛下身为天子,拿臣子全家的性命去换自己长寿,简直荒谬!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分明就是邪术,退一万步说,就算陛下真的活了几百年,这天下还是陛下心里的天下吗?届时早就成了一堆用臣子血肉筑起的坟墓!后世提起陛下,不会再说陛下是什么千古留名的帝王,只会批判陛下是个吃人/肉、饮人/血的怪物!”
“你放肆!”圣人气得呕出一口血,又朝商缙道:“别听她一派胡言!”
一时间,商缙终于将所有的古怪之处都串联起来,也终于明白,直至此刻,圣人还这般在意他的态度是因为什么。
秘密暴露,圣人此刻害怕了,怕他这个手握兵权的儿子做出什么事。
商缙深深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神情又一如从前那般冷肃,“此等没有人性的邪术,本就不该用。陛下今日敢盯上纪家,将来还会有谁?是右相喻家,还是长安城里的任意一个门庭?他们为国尽忠,难道在陛下心中,他们所做的那些都是应该的吗?难道在陛下心中,他们就不是人,而是为您延年益寿的良药吗?”
紧接着,商缙又将福昌县主拉去身后,冷声道:“陛下今日敢对福昌下手,将来是不是连次兄一家,长姐一家,还有无数宗室旁支,都可以沦为您的垫脚石?”
跪在地上的天安公主也醒过神来,呆怔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圣人,“突发急症?福昌可是陛下的亲外孙女!敢问陛下,从小到大,福昌哪一次不是把陛下当成最敬重的长辈!陛下可真是下得去手!”
商缙的话,让平王心头一动,他想起与求真闲谈时,求真会说起儿子嘴里喊着什么梦见另一个自己,转念又想到儿子那夜的叮嘱。
平王突然就回过神来,难道......
他僵硬地转眸,望向儿子的目光里饱含探究与疑问,甚至还有一丝痛惜。
商叙察觉到父亲的视线,只是将纪知宜再往后拉了拉,没有说话。
平王踉跄地晃了晃身子,以一种极度陌生的眼神望向榻上的圣人。撇开一切不谈,商氏已经和纪家结为姻亲,圣人这么做,是完全自私自利又疯魔的表现。
退一万步讲,就算圣人是被蒙蔽劝诱的,纪家又做错了什么?更何况两家是姻亲,这也是在损商氏的气运。
很久之后,平王终于开口,话却是对商缙说的,“事已至此,先别叫风声走漏出去,否则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天安公主亦重重地拍向商缙的肩膀。
圣人意识到了什么,倏然间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神情可谓是目眦欲裂,“你敢!你们敢!此乃谋反!”
这是个极其棘手的难题,绝对不可将此事泄露出去,否则,不但商氏颜面扫地,臣子们也必将各怀心思。
商缙再度往后退了半步,终于下定决心,眼神里满是寒凉与果决,“来人!”
殿门被推开,禁军统领迅速踏入殿中,躬身道:“殿下。”
商缙冷声道:“陛下突发风疾,神志已昏聩,即刻移驾太液池偏殿静养。另外,即刻宣中书令与左右仆射去含元殿偏殿,本王有要事同三位大人商议。”
禁军统领大惊失色,不过好在他本就是商缙的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应了声便退出去办事。
商缙吩咐内侍送了个火盆进来,当着圣人的面将那邪书扔进去,火光在他的眼眸里跃动,也同时焚化了这场极度荒谬的计谋。
他望着圣人道:“等商议出结果,或许就不该再称您为陛下了。”
说罢,他下令吩咐禁军守在紫宸殿外,同其他人一并走进雨幕中,快步往含元殿的方向赶去。
商缙认为,这件事因纪知宜在场的缘故,不可能瞒得住纪家,待到了议政的偏殿,便先给了纪知宜和纪仕明单独相处的机会。
纪仕明是个老油条,心中虽有怒气,却也知道要显露出什么态度。
因此等到议事时,纪仕明便丝毫不提血祭之事,只是摸着胡须沉吟许久,方开口:“既然陛下神志不清,已无法再顺应天命,为了我武安朝的江山社稷,是否只能恳请陛下退位,尊太上皇?”
左相万俟大人持反对意见,“不可,逼君退位乃是乱臣贼子所为,就算要退位,文武百官还是要见到陛下,听陛下亲口下旨。”
喻有道也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便哼了一声,“什么乱臣贼子?如今是鄞王殿下在执掌朝政!我把话说得难听点,陛下这病来得突然,根本不知几时能好,难道朝政就该因此荒废吗?万俟大人张口闭口礼制,哪条礼制里白纸黑字写了,天子无法理政时,不许大臣定策、不许储君监国的?”
万俟大人被呛得十分不高兴,碍于两王和公主都在,便道:“储君监国,哪里来的储君啊?陛下未曾下旨册立太子,虽说鄞王殿下代掌朝政,可名分未定啊,这还是不合规矩!”
两方争执不休,这时候,纪仕明终于再开口了,“万俟大人,其实咱们为人臣子的,最要紧的不是稳住大局吗?空谈规矩有什么用?别忘了,宗室里还有不少旁支,还不知道谁心思不正呢,万俟大人能冒这个风险吗?倘或迟迟不能定下结论,那便再将宗正寺和太常寺的人都一并叫来,咱们共同拟一道旨意,只说陛下因突染风疾,再难理政,暂由鄞王殿下全权监国,等到陛下有好转,再行归政,这总算名正言顺了吧?”
“这......”万俟大人又看了眼天安公主与平王。
后者虽说心中还没缓过神,但都有共同的目标,那便是先顾全大局,于是纷纷点头。
看见二人附议,万俟大人也不好再拿礼制说话了,终于对着商缙长揖,“老臣无异议了。”
议完正事,平王先起了身,“我去趟御史台。”
天安公主则说,“我去一趟皇后殿下宫中。”
姐弟俩共同跨出偏殿,回眸望着站在殿中的阿弟,心中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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