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文砚捂着颈间的伤口,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她叹道:“事到如今,你脑子里依旧是那套东西,不妨告诉你,你的父亲已经死在牢中。你说得对,我是贵女,他是世子,生下来就拥有你触不可及的东西。所以,编造一个你深感羞愧、追随你父亲而去的谎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往日再光风霁月的人,在此刻也不过是一团渐渐失去生机的软肉。
趁着他尚有一丝意识,纪知宜平静地盯着他,道:“每每回想起与你结为夫妻都令我觉得恶心,食难下咽。噢,忘了同你交代,你的饭食里被掺了禁锢魂魄的符水,等你死后,你的魂魄会飘荡在这片林子里,在阴差勾魂之前,被林中恶鬼一点点蚕食干净,直到魂飞魄散。”
话音方落,仰倒在地上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她默然看着他,长舒了一口气,撇下手中的长刀,厌嫌地擦拭着脸上的血,只是双手无法避免地有些发颤。大仇得报,她实在是太高兴了。
月黑风高,林中见血,四周隐有些阴气浮动。商叙似有所感,及时上前扶住她,低声道:“这里会有人来善后,多看他一眼都嫌脏了。”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抬眸望向他,倏然展颜笑了,“觉不觉得我太狠辣?”
商叙诧异地看着她,佯装后怕地捂住心口,“你的确好凶。”又补充道:“可我就是喜欢你的凶猛。”
她咬着唇笑,心里涌进源源不断的暖意,娇俏地向他展开手臂,“我现在命令你,带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撒花!
终于大仇得报了
我终于可以把我的屁股从网吧的椅子上挪开了(家里这一片电路检修,是的,我在网吧待到现在
第83章 愿你永乐
秋高气爽的天气, 鄞王殿下登基了。
头一日呢,这位新皇穿着素服,平静地去了趟太庙祭祀祖宗。
繁复的环节结束后, 还破例在里面待了许久, 不知与祖宗说了些什么,再走出来时, 眼眶似乎是红的。
次日是九月十五, 日光划破天际, 太极殿前钟鼓高鸣。
文武百官与宗室亲王都列队于殿外,举着感慨而复杂的目光,看新皇入殿受玺, 再一齐行大礼跪拜, 高呼了一声陛下万岁。
喻有道红光满面, 得意地瞥了纪仕明一眼,似乎在说——纪老狗,我的眼光从未错过, 这一局,是我赢了。
纪仕明撇撇嘴,掖着手偏过头。
受册后, 新皇移驾承天门, 阔步登上城楼, 向天下百姓颁布了即位诏书, 旋即宣布改元为景和,取春和景明、兴盛和乐之意。
纪知宜和弟妹们站在承天门下, 举目仰望这位新皇,心中也感慨万千。
短短一年光景,她做到了将乾坤彻底扭转, 为纪家夺回了该享的福气,也为百姓强拽回了盛世天下。
初见鄞王,她觉得他是个深不可测又极度危险的人,待到了解后,方知他是个外冷内热的掌权者。
而一直追逐着她的那个人——
她调转视线,在新皇的身后搜寻到了他的身影。他仍旧是冠服裹身,比起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渐渐多了些英武盖世的感觉。
纪知宜再顶着一抹刺眼的浮光窥向平王与天安公主等宗室,见其面色平静,望向城楼下的百姓时,神情却似乎有些欣慰。
她便知道,高台之位,能者居之,他们也深谙这样的道理,从此往后,会心甘情愿地辅佐新皇,开辟新的盛世。
静静地望着商氏这些面孔,她有一种预感,今后的王朝,会再度逐渐走向另一个巅峰。
大典结束后,新皇恩威并施,将燕王膝下那些儿郎外放去了黔中、岭南两道,如商五郎、六郎几人,身上虽挂着宗室子弟的名号,得到的职位却没有实权。
大郎呢,心中还有孝义,在一个稍稍沁凉的清晨,一声不吭地带着母亲去任上了。走前在城门下痛哭流涕,说将来若没有帝诏,是绝对不会擅自回长安的。
唉,所以说夺权需要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脑子,如燕王那般被浸红了眼的人,哪里管什么妻儿。
两脚一蹬自己去死了,留下被按在砧板上的儿郎们,只能各自讨好阿叔,好叫阿叔留下自己的性命。
除了他们,遭难的还有太史局的几位官员。
登基前,商缙仍然心存疑惑,又经商叙点拨,便命人暗中查探。这一查,就发现这几位官员当年听从太上皇之命,对前朝余孽施展了血祭之术。
善用邪术之人,自然不堪为皇家效命了。
至于祝由师玄机,倒真是干干净净,不曾犯下什么错处。
在处理完一干人等后,商缙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以为能歇口气了。
没承想,御史台的几条长舌头已经憋不住了,接连四五日都在朝会时说,“国不可一日无后,寻常人家的儿郎及冠后连孩子都有了,好在陛下如今还算年轻,该考虑立后人选,为商氏开枝散叶了。”
当然,操心商缙终身大事的,不止只有这些官员。
昔日的皇后被尊为太上皇后了,既然是商缙名义上的阿娘,她当然要将此事放在心上,遂移驾去太贵妃宫里,问,“皇帝到底是你亲生的,你可了解他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
太贵妃是个十分温柔的女人,按说自己的亲儿子登基做了皇帝,她怎么也得捞个太后的名分。但她懂得感恩,深知倘或没有太上皇后,她的儿子也不会这么快坐上宝座。
想通后,她也乐得受着这太贵妃的身份,嘴里说着‘妾想想啊,他小时候说,喜欢话多的小娘子’,旋即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同太上皇后一起围剿商缙,追着他的终身大事不放。
短短三日里,就张罗了一堆出身显赫又适龄待嫁的小娘子画像。
可商缙嘴里的“话多”着实不能算是优点,故而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又犯了难,打定主意,预备直接下令开展一场选秀,无论如何也要在年底前把皇后的人选定下来。
商缙可谓是被烦得有一瞬间后悔做了皇帝。
这日上朝,这件事又被拿出来反复说,听进耳朵里实在是聒噪得烦人,商缙推脱道:“此事容后再议。”
那几条长舌头下朝后又紧追不舍,商缙大吓,忙挥袖拔步,嘴里说着:“朕还有要事与右相商议。”
其中一位大人盯着陛下离去的背影,倏然抚掌道:“哎!右相家的小娘子如今是否尚未婚配?我等快快跟过去,等右相出来,问一问他的意思!”
孰料,顶着烈阳熬到了下晌,右相总算从含元殿的偏殿出来了,听见他们的提议,脸色却有一瞬间的愠怒,哼道:“此事休要再提!”
旋即留下几位官员,双目无神地看着右相快步离去。
这一下午可以说万分热闹,喻有道脚步一拐回了家,命人将喻子衿喊到跟前,怒气冲冲地盯着她,大吼道:“你放着皇后的位置不要,是疯魔了不成!”
正巧,纪仕明今日休沐,正在庭院里陪妻女下棋,听见隔壁动静,忙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兴兴道:“嚎这么高一嗓子,可见喻老狗气得不轻,怡姝,快,和耶耶一同过去瞧热闹!”
纪知宜跟着老父亲的脚步赶到喻家时,喻有道正在书房里大发雷霆。
喻有道气得胡子都倒吹起来,颤声道:“儿女婚事,向来由父母做主,你说钟意谁就钟意谁?一个武将家的儿子,五大三粗,哪里懂得疼人?你快些不要自贬身份,此乃下嫁,我不同意!我实在想不通啊,如今江山稳住了,未必你做皇后不比做蒋家的儿媳安稳?好,退一万步讲,将军府只得蒋适一个儿子,蒋适将来难保不会走他老子的路!我如今是身体还硬朗,能借自身威势护住你,保你几十年无忧,等将来我两脚一蹬走了,倘或江山动荡,他姓蒋的未必不上战场?这般说来,你就有守寡的风险,你到底懂不懂得!”
喻子衿横袖擦了一把眼泪,“可我不喜欢陛下,阿耶要强人所难么?我做不来与人共侍一夫的事,如果阿耶执意要我入宫,我躲不过郁郁至死的结局!那还不如守寡呢!”
喻有道被气得仰倒,一屁股坐在椅上,“你怎的就是说不听,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真为了我好,就不要把您自身的意愿强压到我身上来!”
纪仕明在外偷听得傻了眼,没想到父女两个竟然吵到了这般地步,忙叩叩门,进门就嚷嚷:
“唉,老喻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少在儿女面前摆架子,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把女儿捧在手里的。我晓得嘛,有些东西的确需要联姻来抗衡,但人家陛下也未必有这个意思啊,你觉得我说得对否?倘或陛下有意,这几日朝堂上也不会闹了。五娘这孩子是个实心眼,皇后的位置不适合她,你说你两脚一蹬就顾不上她了,这可不兴说啊。就算你没了,呸呸呸,就算真到了那一日,她上头的几个兄长是干什么的?你不要操之过急,反倒坏了父女情分,何不放下对年轻后辈的偏见,成就一桩美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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