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板着脸:“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们,为何还与他们走得近?”
纪知宜稍觉惊讶,喻子衿还会在意这个?她扭头看过去,“说过几句话就叫走得近了?你在吃醋么?”
喻子衿说不出她哪里不对劲,本来还要深思一番,忽地被这话恶心到,干脆噤声,什么都不说了。
马车里静了片刻,喻子贺不知看到什么,“噫”了一声。他扒在车窗旁,微微眯起眼睛,倏地道:“二娘,那是你身边那个叫秋葵的婢女吧?她怎么在那里?”
梅夫人将那几个婢女卖给蕃客的消息没传去喻家,是以喻子衿也提起些微好奇,掀着车帷去看,“还真是。”
说话间,马车经过牵着一行奴仆的牙人,纪知宜淡然瞥过去,恰好与队伍里的秋葵对上视线,看清了她眼底的哀求,迟疑片刻,她放下车帷,轻声道:“就是贺兰峤那件事,我阿娘将不听话的婢女都发卖了。”
提起贺兰峤,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想到芙蓉园那件事,念着彼此一起长大,到底没再多说话。
马车渐行远去,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逐渐凝成一个黑点,马车里的人也没有看见——
有道身影慢慢走到了牙人面前,指着秋葵道:“我要买她。”
...
一晃到了月底,大约老天高兴,冰雪一夜之间就化了,连着出了几日的太阳,今日是纪家排席的日子,愈发是艳阳高照,熏风过境。
接了帖子的小娘子与郎君们早已暗猜纪家用意,比之上回赏梅宴,这一次他们陆续往纪家来,一来是想看看纪家想挑个什么样的郎子给纪知宜,二来是知道纪、喻两家不和,想知道喻家的人会作何感想。
多少便抱了看热闹的心思。
纪知宜今日打扮起来,绾着双环髻,眉间贴着兔子形状的花钿,抹上嫩红的口脂,穿一件雪青色的珠花裙,少量的浅紫色混上白色,揉成宁静温婉的色调,配上毛茸茸的藤黄半臂,穿在她身上十分得体。
纪家有处大花园,种满奇珍异花,长辈没出面,全权将席面交给年轻人。纪霖在太学回不来,便是纪观月伴着纪知宜在园子里与小娘子们攀谈。
与喻家不同,纪家招婿的意味很明显,席面搭在园子的东北角,中间只隔了一座亭宇,用来区分男女位置。
小娘子们比花娇艳,围作一团说些近来的趣事,郎君们也在你一作揖我一拱手,互相寒暄。
不知人群里有谁说了句:“纪娘子很生猛呀,先前那一脚看得我实在佩服。”
福昌县主这回也受邀前来,她挽了挽团花披帛,兴兴拉着先前那位方小娘子,目光灼灼地看向纪知宜,“二娘,节气娘子,除了做糕点,你鲜少在外面显露什么本事,你不是会耍刀枪?上回见你耍,还是四年前了,今日大家都在,你不要害羞,再耍一耍吧!”
方小娘子立时点头:“是呀是呀,我们都很想看呢!”
所谓节气娘子,是长安城的官眷女儿给纪知宜的别称。
纪知宜幼时在钱塘待着无趣,便由外祖母教导,学了一手捏点心的功夫,后来回到长安,因纪仕明与梅素替她请了教习师父,便不太得空,只在节气来临时做些糕点送给交好的小娘子们品尝。
譬如上回那道翘儿兔,小娘子们就率先尝过了,味道实在是好,入口香软不腻。久而久之,便从闺话里就传出这么一个绰号,有时候要打趣她,便会多称一句节气娘子。
纪观月笑着搭了腔,“哎哟,今日我二姐打扮得这么漂亮,可不是给你们耍把戏看的!”
福昌县主眼巴巴盯着,“真的不行么?我还打算一睹二娘风姿,回头好与我阿娘说,叫我阿娘也给我请个武学师父呢,这样我若见到些看不惯的人,便能自己上手去揍了,多痛快呀!”
纪知宜却挪眼看向垂花门洞,总期盼那里出现一道身影。过去这么多日,无论她用什么方法,画上的郎君始终没有再出现过,今日虽说只是打着招婿的幌子,可她隐有期待,信了他的承诺,想在今日见到他。
还有,随文砚与文韶心到现在都没露面,难不成是自己想岔了?
回过神,纪知宜抿唇笑了笑,不吝啬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胳膊一伸便道:“茴鸢,取我的鞭子和刀来。”
但见小娘子们笑嘻嘻退了数丈远,为纪知宜让出场地,握上长鞭,纪知宜脸上那抹温婉的笑便不复存在,转瞬被凌厉之色替代,她旋身而动,长鞭如蛇出巢,侧身挪步不过一瞬,鞭风霎时将一旁低垂的枝梢抽得截成两半。
不待众人惊呼,她甩鞭卷上树干,借力腾空而起,翻身间换了长枪,枪头锋芒如凤鸣,一杆定乾坤。
直到她放下那杆枪,裙摆飘然垂落,小娘子们才回过神。福昌县主瞠目结舌,喃喃道:“好俊俏的功夫......”
“我的乖乖,这一枪下去,得将人刺成什么样啊。”方小娘子附和道。
站在远处的郎君们呆了呆,不禁垂眸往自己身上看。若他们之间的谁娶了纪二娘,将来夫妻间闹些许矛盾,纪二娘会不会捶死自己?
纷嚷的动静里有赞叹声,自然也有谁莫名道:“都说有纪二娘的地方就有喻五娘,喻五娘人呢?纪二娘都露一手了,喻五娘也赶紧跟上吧!”
于是大家四下张望,到处寻找喻子衿的身影。
半晌才发现喻子衿被婢女们遮住了,喻家的婢女机灵得很,早知会有人拿自家娘子来比,早早就挡在了喻子衿身前。
一来,娘子擅舞,纪二娘子却不擅,娘子不好抢风头。
二来么,有纪二娘子明珠照耀在前,一刚一柔,未必自家娘子能夺得更多夸赞声。
可方才不知是哪位郎君在鬼喊鬼叫,这一下就将她们娘子架在火上烤了。
若她们娘子不应下,反过来被人说太过小家子气呢?
喻子衿板着脸,显然也想到这一层,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福昌县主却没想那么多,脸上凝着兴奋的笑,“五娘!你也来耍一耍呀!”
这下县主都发话了,喻子衿脸色愈发难看,却碍于这不是在自己家,到底妥协:“我要去内苑换衣裳,我穿的胡服,顶着这身衣裳去跳舞,实在难看。”
说话间,远处行来一双人影,正是随文砚与文韶心。
纪知宜目光如炬,心沉了下来,看随文砚的目光掠过喻子衿落向自己,愈发确定文韶心就是大有问题。
那方小娘子认出文韶心,不计前嫌,向她招了招手,“过来一起玩呀,我们在催五娘跳舞呢。”
文韶心好似受宠若惊,迈动细碎的步子挪过来,温顺地向福昌县主行了一礼,旋即才笑着向纪知宜送上精心准备的薄礼。
“纪娘子别嫌弃,这是我同表兄一起精挑细选的乳香。”
主动提起随文砚?
纪知宜看向随文砚,后者没避开她的目光,眼睛里的情绪与前世来纪家一般无二,看得她愈发心惊。
这才过去多久,他眼里就都是她了,文韶心究竟使了什么招数?
她本来也有意靠近随文砚,便暂且将疑问放在心里,挂着得体的微笑,向他点了点下颌,甜甜道:“谢谢随大人呀。”
此话一出,小娘子与郎君们须臾间各怀心思,这是招婿宴,纪二娘主动向这位随大人一展笑颜,莫非是中意他?
偏生喻子衿不耐地打断了众人,她扭头往内苑走,“二娘,你带我去。”
纪家又不是没有婢女,何必让纪二娘带她去呢?
众人不禁想到赏梅宴,喻子衿对这位随大人恶语相向,难道二女就不和到这种地步,她喻五娘不喜欢随大人,也不许纪二娘喜欢?要借此与纪二娘吵嘴不成?
纪知宜显然也想到了,预备跟着喻子衿过去。
无论如何,她今日是要接近随文砚的,只能找些由头先诓住喻子衿,叫她别做得太过分了。
这厢安排茴鸢与雀梅留下,跟着纪观月招待客人们,纪知宜与喻子衿一前一后往内苑走,果真听喻子衿在前头念叨:“二娘,你眼光也太差了点,难不成你真喜欢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姓随的?我都看不上他,你......”
走到一片层峦叠嶂的假石处,忽听喻子衿埋怨的声音乍然停止。
旋即跟随喻子衿的几个婢女陆续倒地。
纪知宜一惊,转瞬看见喻子衿面前站着几个蒙面男子!
今日能进家门的都是官家子女,随文砚那头则是自己提前打过招呼,这几人是从何处进来的!
喻子衿吓得一跳,本能地旋身往纪知宜身边跑,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将目光死死盯向纪知宜身后。
下一刻,她大喊:“二娘小心——!”
她猛地将纪知宜往一旁推,随后迎面被细碎的粉末扑了满鼻,药效起得实在快,只来得及丢下一句“二娘替我打死他”,旋即身子一歪往地上倒去。
纪知宜趔趄两下,赶忙接住她,防备地抬眼一看,眼前竟是贺兰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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