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际,齐嘉何总算制服两人,蒋适却又被另一个蒙面人缠上。
这下叫贺兰峤钻了空子,眼见逼迫纪知宜的证据也被夺走,气红了眼,既做不了阳世的夫妻,那便一起下地狱做一对孤魂野鬼!
于是他脚步一转,不顾手掌血迹斑斑,顺手将纪知宜甩来的鞭子紧握在手中,反向朝自己一拉,欲将她拉向自己,一同往喻子贺的枪尖上撞!
小娘子们被吓得尖叫。
郎君们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贺兰、贺兰峤你还不住手!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还不快放开纪二娘!”
众人急切之际,庭院右侧的檐顶上传来一阵疾速的脚步声,有道身影纵然跃下,落地翻滚不过一圈,旋即右手一振,一把利刃霎时刺进贺兰峤的肩头,使他脱了力,松开了纪知宜。
这道身影迅速到了贺兰峤面前,左手执着另一把利刃,近乎暴虐地砍向贺兰峤的手掌——
“啪。”
半只手掌被削断在地。
但还不待众人做出反应,最后一位蒙面人见主子身受重伤,想也不想就挥刀向那道身影劈砍!
纪知宜惊惶不已,霎时长鞭将他手腕一卷,将他拽翻在地。
庭院陷入岑寂,众人瞪着眼,听着贺兰峤钻心的惨叫声,目光渐渐都凝聚在这道陌生的身影上。
“你砍了他的手......”喻子贺率先回神,喃喃道:“你砍了他......”
虽说贺兰信被贬,但仍是官身,贺兰峤仍是官员子弟,这人究竟什么来头,不知道伤人致残是要吃官司吃刑罚的么?
只有福昌县主面色古怪地盯着贺兰峤身上那把短刃,看了半晌,又猛地看向这人左手握着的另一把短刃,渐渐瞪大了眼睛:“这是双月刀,是多年前康国进贡给圣人的,之后被圣人赐给了表兄,你......”
双月?什么双月?
众人稍显迷惑,齐嘉何与蒋适却是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两把短刀,刀柄镶珠,刀身极弯,长安城里可不流行这样的东西。
他们幼时是与平王世子一起玩的,错愕之下不禁齐声开口道:“世子?你是世子?商叙......你是不是商叙!”
解决贺兰峤不过一瞬的功夫,自墙头又跃下个少年,上前道:“世子可有伤着?”
真是世子?
福昌县主难掩激动,上前紧紧攫住商叙的胳膊,“阿兄!真的是你!你怎么会突然回来?”
说话间,梅夫人与袁夫人终于赶过来,入目见了满地的血先是两眼一黑。
梅夫人看清倒在地上的是贺兰峤,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巴掌扇过去:“你要与我儿不死不休是么!”
“来人呐!给我捆了贺兰小儿,我这便进宫面见皇后殿下,请她为我纪家做主!”
纪知宜缓了缓神,忙道:“阿娘!还是先捆了他,差人进宫告诉阿耶,贺兰信通敌,早已与渡风族私下联络,此事绝非我信口胡诌,而是出自贺兰峤之口!”
“通敌?”
众人听见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惊骇不已,贺兰信怎么敢的?
不待梅夫人消化这样的消息,众人又见那头戴斗笠的少年哼笑一声,“梦溪,你进宫去,将此事禀给圣人。”
梅夫人这才将目光落向他,“敢问小郎君是......”
少年平静上前作揖,“家父是平王商舟,家母乃幽州都督府叙茵,我叫商叙,见过梅夫人。”
听他亲口承认,众人愈发震撼,消失了八年的平王世子怎么会忽然回长安?又怎么会从纪家的屋顶上跳下来?
纪知宜抬起头,探究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防就与那双凌厉的眼眸对上。她细细想了想,并没有在哪里认得过他啊,怎么会兀突突地来家里帮着解决贺兰峤?
这样的对视不过一瞬,想到喻子衿还在内苑,纪知宜忙拉着梅夫人道:“阿娘快去请郎中来,五娘为了护我,生生受了贺兰峤的迷药。”
梅夫人被接二连三的事震得险些破口大骂,可现在先去请郎中要紧,因而连忙喊人捆了贺兰峤一干人等,旋即留袁夫人送客,自顾去安排了。
纪知宜满心挂念喻子衿那头,环视一圈,目光在随文砚身上稍作停留,暗想喻子衿等不得,便歉意向众人颔首,又多看了平王世子一眼,领着茴鸢匆匆往内苑去。
发生这么大的事,自然惊动了喻家,侯夫人急急忙忙赶来时,喻子衿已经被抬去了毓秀阁。
纪知宜站在床沿复杂地盯着喻子衿,忍不住鼻酸,低声喃喃:“傻五娘。”
这厢侯夫人三步一踉跄进了内室,恰巧看见郎中施针,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伸着胳膊喊:“我儿,儿啊,快别吓阿娘!”
好在郎中诊断后道:“不妨事,就是寻常的迷药,某开一张药方,喊下人拿去煎了,灌给五娘子喝下即可。”
侯夫人方有力气往回溢,坐在榻边握着喻子衿的手,听纪知宜说清始末,恨不能将那贺兰峤千刀万剐才解气!
侯夫人今日之痛,梅夫人早已在多日前就切身体会过,便把纪知宜带了出去,低声叮嘱道:
“你阿耶已经派人传话回来了,圣人已经知道此事了,不会再放过贺兰家,有通敌的罪名压下去,他们家再无翻身的可能。五娘救了你,她是个善心的孩子,你也莫要为此自责,以后你们好好相处就是,等她醒来,阿娘便认她为干女儿,你看如何?”
纪知宜扑在梅夫人怀里低泣了两声,红了眼眶,重重点了点头。
最让她意想不到的就是这件事,一直以来讨厌自己的人,在最紧要的关头竟会奋不顾身来救她,替她挡住危险。那前世呢?前世喻子衿的失踪,和自己究竟有没有关系?
此事不能细想,光是想到喻子衿若是为了自己而被人掳走,多年都不知生死不知去向,纪知宜的心就如四分五裂般地疼起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阿娘还要遣人将贺兰峤那小畜牲送进宫,你也好好休息。”梅夫人拍拍她的肩。
待梅夫人走后,纪知宜吸了吸微堵的鼻子,沉思许久,总算猜到贺兰峤会从哪里进来。
这厢打定主意叫人去堵了那条密道,出门走了不过几丈远,就见一道身影倚在一棵树下盯着她看。
他摘了斗笠与面巾,显然有些风尘仆仆,可即便是这样也掩盖不了他的容颜。剑眉入鬓,漆目深邃而锃亮,高挺而窄的鼻骨下是张薄厚适中的唇,此刻微抿着,神情仿佛还未褪去暴戾,撺着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是那位平王世子,他还没走?还进了内苑......
纪知宜又多看他一眼,只觉眉目间有些眼熟,可不熟的郎君不好多瞧,不过片刻她又将眼皮轻轻垂下,走去他身前,轻声道:“今日之事,多谢贵主了。”
商叙早在她向自己走来的那一刻就脑袋空空了。
什么怒气都尽数消散,满脑子在想她会同自己说什么。会喊他郎君?还是扑过来,说终于见到他了?
她叫自己什么?贵主?
商叙微眯眼眸,道:“你抬起头。”
为何?纪知宜目露惊讶,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前世她也听过这位世子的传说,幼时便身怀怪力乱神之事,十岁那年就去了幽州。直到家中出事,她在岭南咽了气,也没听说他回了长安。
商叙没错过她发红的眼眶,定了定神,缓声道:“贺兰峤已经被捉住了,你哭什么?别怕。鳎雪”
早已见过多次的小娘子近在咫尺,商叙只觉心如擂鼓。
他看她弯弯的眉毛,微嘟的嘴唇,花一般的容颜,渐渐感觉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想到第一回附于画上,她那么在意自己有没有娶妻,便又道:“小娘子,我没有心上人。”
他愿意说实话给她听,在遇见她之前,从未有过。
纪知宜神情有一瞬不解,不明白他又是如何绕到了这样的话题上,低着脑袋没吭声。
不防商叙会错了意,以为她见了自己太激动,还维持着女郎的羞涩,再观她脸颊红扑扑的,可不就是高兴得害羞了么?
如此想着,他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缓缓上前一步,因身量实在太高,只能俯下身子,探究里夹杂着羞赧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
从抬手可触的眉眼到两片红唇。
红唇太灼人,烫得他刹那间又挪开目光。
商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直到心在胸腔里来回冲撞,要撞出来,浮在她面前雀跃地跳。
小娘子,我来见你了,我也很高兴。
你怎么能叫我担心害怕成那样呢?
商叙简直不敢回想知道贺兰峤要带走她的那一刻,心绞痛像是无端又要冒出来,他那时只有一个不管不顾的念头,要杀了贺兰峤,不许让他带走她。
她分明心悦的是自己,她分明想见自己。
商叙闭上眼,抬手摁住女郎的肩头,歪着头在她的脸颊亲了一下。
不想叫她这么快就得意忘形,因此他又克制起身,偏开脸,抿着唇道:“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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