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夫人一连迭地应下。
纪知宜则恭送他出了门,在门下询问起玉佩一事。
玄机笑道:“小娘子,其实这玉佩确有功效,具体能不能辟邪,某无从得知,某前脚得了这玉佩,见与你颇有缘分,后脚便赠与了你......贵府的事,宫里都传遍了,某知道小娘子在害怕什么。小娘子只需切记,不干净的东西往往只会钻空子,千年来都是如此,只要小娘子稳住心神,便无需畏惧什么。”
言罢,玄机登车而去,留纪知宜站在门下,左手握着那玉佩,右手藏着那枚银环,半晌没有说话。
这厢有了玄机的嘱咐,翌日全家都跟着操办起来,无数家仆游走,一时闹哄哄的,竟颇有过节之意。
赶巧隔壁喻家派人来传话,说是又到教导喻子贺的日子了,纪知宜有心躲开家里的噪音,遂兴致盎然地前往喻家。
喻子衿又恢复了红润的气色,远远见她到家里来,阴阳怪气地道:“大清早就听见你家闹得惊天动地的,做什么?要搬家啊?”
纪知宜不与她争辩,嗔了她一眼,转头去找喻子贺,见其还在呼呼大睡,一巴掌呼上他的脑袋,将他扇得蒙头转向,坐起身茫然张望。
见是她,喻子贺先是苦巴巴长叹一声,转瞬想到什么,又兴奋得爬起来,搓搓手笑道:“今日能不能带我见文小娘子?”
纪知宜掩唇嬉笑,戳破了他的幻想,“今日怕是不行,后日贺兰父子要斩首示众,街上到处都是百姓,太闹腾了。而且我家里长辈不放心,待将你教过一回,我就得回家呆着避一避了。”
喻子贺拖长语调“啊”了声,很是失望地看着她,“那我不想去诏安坊了,外头没家里舒坦!”
纪知宜也有心再探一探喻有道的书房,虽说他那匣子里目前都只记载了一些父亲的坏话,但......万一呢?
于是上午便遛骡子一般训了喻子贺,又以师者身份勉励其认真念书,午晌时分侯夫人派人传话,说是该用午食了,纪知宜遂又找了理由避开喻家的家仆,悄么声息地做贼一般潜进了喻有道的书房。
只是很可惜,过去这么多日,喻有道依旧在纸上写父亲如何如何不好,反复挑他的错处,就是不见其他的消息。
回到喻家厅房,落座在喻子衿身侧,纪知宜悄瞥喻子衿一眼,与侯夫人道:“伯母,先前有一事忘了交代给您,我阿娘想认五娘为干女儿,今晨我过来时,阿娘特意嘱咐过我,要将此事提上议程。”
其实互相敌视的只有两位郎主,男人们斗来斗去,总归没到害人罢官的地步,是以夫人们私下交情不差。
侯夫人一听便觉欣喜,当即也生了要认纪知宜为干女儿的念头。
她是个十分温柔且乐观的女人,总觉得喻有道与纪仕明幼稚得可笑,不如趁此机会握手言和,往后两家高高兴兴做邻居呢。
但转念一想,又还是照顾了喻有道那头怎么想,眼下他不在家,便道:“哟,还有这么好的事儿,五娘,你愿不愿意啊?”
嘁!喻子衿一听要与纪知宜做姐妹,面上一百个不乐意,扬着脑袋,嘟着嘴道:“阿耶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大家都看出她心口不一,几个婢女掩嘴在一旁偷笑,喻子贺随口打趣道:“那阿妹的意思是说,若是阿耶同意,你就愿意去做梅夫人的干女儿了?”
喻子衿狠剜他一眼,持箸夹走了他看上的那道鹿肉干,气恼地道:“闭上你的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女孩儿好面子,不想被人笑话,转头将话岔开,眯眼觑着纪知宜,生硬地开口:“哎,你知道吧,后日贺兰峤就要上断头台了。”
纪知宜抬头看她,“知道。”
不过她家已经做好准备了,此事血腥难以入目,不打算放她出门。
显然喻子衿猜到几分,观纪知宜脸色,倏然挪椅靠近她一点,悄然附耳道:“你能咽下这口气,我可不能,我才不管什么忌讳不忌讳,后日午时三刻,我要站在贺兰峤的面前,看他人头落地,后悔招惹你我。你其实也想去吧,不妨这样,你求求我,我就带着你的这一份过去,也变相算是你解气了,如何?”
“你也不许去。”纪知宜心道她真是胆大,连这样的事都要凑过去看。
大人的担忧不是没有理由,有些东西该避则避,贺兰峤已经是必死的人了,何苦再去逞这一时之快。
最要紧的是,重活一世,纪知宜已经很能接受鬼神之说了,贺兰一族覆灭,不光与父亲有关系,与喻家也脱不了干系。
先前消息可是传得厉害,父亲负责联合众臣上书,喻有道负责用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将贺兰信定罪。
见喻子衿听不进去,纪知宜有些急,想了想,将腰间那鹿形玉佩解下来,转而搁进她手里,换了种方式恫吓她:
“这几日你最好也老实在家里待着,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你若露面,指不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反过来说是你阿耶借机陷害贺兰信怎么办?你不要添乱了。还有,我瞧你眼下发黑,想必是睡得不安稳,这次被吓坏了吧?这玉佩有宁神静气的功效,算我借你的,就借十日,届时要还给我。”
喻子衿拿着那玉佩悄悄打量,狐疑地看着纪知宜,“怎么突然来这一出?”
这般说着,总算引起侯夫人注意,笑着询问她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喻子贺吃得津津有味,道:“女孩子么,还能说什么?阿娘,她们不吵嘴就随她们去吧。”
纪知宜这厢抬起头向侯夫人笑笑,说是在聊些女儿家的秘密,不好意思摊出来。
实则她知道侯夫人有些体弱,这回喻子衿中药已经惹得她犯了旧疾,眼下瞧着脸色都不算太好,哪里还敢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侯夫人?
叮嘱喻子衿有防备之心即可。其实玄机大师也没说错,若心中清明,邪物不可能近得了活人的身。
喻子衿作天作地,真没什么害怕的东西,她既不畏,又拿了自己的玉佩,贺兰峤即便有心要找她也半点法子都没有。
纪知宜复又低下头,故意道:“这玉佩你不要啊?亏我一片好心,不要就还给我!”
果真就是要对着干才能让喻子衿听话,喻子衿忙将玉佩掖在腰间,迅速挪椅回去,得意地朝她扬起下巴,“我还偏要了。”
...
一晃两日过去,晨光切开冷冰冰的夜,细碎的光斑落在长安城中。
因世子回来,一连几日,平王府都在忙活,恨不能将世子的起居安排得舒舒服服。
忙起来,总觉日晷的影子转得太快,等到停下来歇口气,才发现又到下晌了。
梦溪跟着商叙离开长安,又自幽州回来,顺理成章地被簇拥成领头者,要交代世子长大了都喜欢什么,爱喝什么样的茶水,爱吃什么口味的膳食,每日什么时候起身......如此一来,他便比其他人要愈发忙碌一点。
总算脱开身休息休息,梦溪寻到了日暮里,方一进门就看见门窗大开。
世子正倚坐在窗户内,握着一张花笺出神,窗棂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长长一条线切割开他的神情,似有一半怒意,一半埋怨。
商叙这两日连睡觉都掐着花笺,盯着上头的一行小字,翻来覆去地瞧。
倒不是他多想与她对着干,多想让她扇自己。
只是他就想不明白一事,他将自己的东西给她,本就是大丈夫行径,不图回报,没有弯弯绕绕地想过要她付出什么。
她不是舍不得将画交给他么?收了他的东西,转头就将画送过来,此为何意?
要与他再不相干?
身后蓦然响起梦溪的声音,“必上门扇之?谁要扇?要扇谁?扇什么?”
“啊,我想起来了!先前纪娘子的婢女送了东西给世子,这话是纪娘子带给世子的?是她要扇世子?好大的胆子!”
商叙又被他唬一跳,心里的怒意不见消弭,反而大有涨势凶猛的意思。他猛地将花笺拍在桌案,又惊又怒地低声喝道:“谁说是她?”
“不是纪娘子啊,那谁要扇世子?”梦溪边说边笑:“将人找出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见商叙要动怒,梦溪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再调笑他,将从家仆那里搜刮来的消息说给商叙听:
“贺兰父子午时问斩,门下的人好奇去瞧了两眼,唉......说是贺兰信不甘心地大骂,贺兰峤则像是失了神智一般。手起刀落,两颗脑袋咕噜落地,血溅了一大圈,都说贺兰信当左相时也算勤勉,即便被贬了官,又怕什么从头再来,何必去通敌,闹得这样凄凄楚楚的下场。”
商叙牵开话题,“死了就死了,这样的人在朝堂是祸害,今日能纵容儿子对女郎下手,假如将来外敌当前,他就能漠视敌军杀伐进城,还叫他混了个左相的位置当一当,也算活得不冤了。对了,门下的人有没有看到纪家人?”
梦溪一言难尽地瞄了他一眼,“世子担心纪二娘子见到斩首害怕,就只问纪二娘子就好了,问什么纪家人。没见到,纪家人一个都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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