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你们之间是天定良缘,命中红线缠得很死,但卦象还告诉我,若要成就这桩良缘,注定要先死后生。”
“其三,你能借她的阳气遮挡自己,反之,她也能被你影响,青弦只能做到让脏东西伤不了你们,譬如说控住你们的心智。但因你二人气息混在一处过于杂乱,青弦偶尔也有失效的时候,或许你们还会时不时地见鬼。”
求真一口气将话说完,“我不当着她的面说这些,一来,我看出她不喜欢你,第二件事说出来没什么用。但为何又告诉你,是因为我看出你在意这个。再有就是第三件事,我同你说过,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不告诉她,她便会一味地相信青弦,心中无鬼,她便也不会再见到了。”
商叙如被迎头一棒打下,缓慢地消化了这些信息。
他满脑子的思绪都被牵引至第二件事,“什么叫先死后生?人都死了,还求什么天作之合?难不成我和她在地下能做一对鬼夫妻?”
求真将眼瞪得大大的,“你只记着死,忘了后头的生?”
“并非是你想的那样,我在来之前又算了一卦,你们二人都是长寿的命格,天机不可窥探太多,若非要凑在一处,兴许只是命途没那么顺罢了。”
求真道:“但具体是怎么死,又怎么生,恕我无能,看不出来。”
商叙一口气岔住,没想到他和她之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动辄沾上生死。
他忍不住地去想,什么死呀死的,他才不要她死,若他主动避开她,是不是她就没事了?
可事情发展成这样,他还如何避。
商叙顿觉头疼脑热。
求真几个指头在桌案上来回击打,拿眼斜斜觑他,“不必想太多,我只是将这三件事都告诉你,好叫你心里有个准备。有时候天道所示的迹象不能全信,别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早些睡吧。”
待他走后,商叙垂着脑袋,孤坐许久,半晌才劝慰自己,只能如师父白日所言,走一步算一步。
翌日狂风大作,整个京畿道都变了天,寒霜乍起,商叙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换上世子冠服,跟随父亲一同入宫面见圣人。
圣人在紫宸殿休养,这厢噤声进殿,商叙便先看见太子殿下侯在一旁,旋即是鄞王。
他垂首上前,俯身而拜,“见过皇帝陛下——”
圣人已至暮年,卧在龙床上,闷咳了几声,招手道:“过来,让阿翁瞧瞧你是不是长变了。”
商叙应声上前,跪在床沿一侧,由圣人握着双手细细打量。
太子是三子里长得最像圣人的,他温和笑了笑,半开玩笑般道:“你阿翁这几年时常念叨你,这下好了,你果真回来了。不如这几日就在宫里住下,好好陪一陪阿翁?”
平王眉梢跳得厉害,暗转目光,与鄞王对视一眼。
面前的这位长兄,十岁被封储君,虽说不是一母同胞,可从前是多和善的一个人,兄弟之间相处得极好,从未起过龃龉。怎么代掌政务才半年光阴,就变成这幅样子?可见人不能太掌权势,否则容易心眼黢黑。
商叙漆目微眯,笑道:“莫说是几日,就是几年,几十年,我都愿意陪着阿翁。可我实在不敢,太子殿下不如将太史令叫来,让他给我算算,若太史令说我能留,我便留下,常侍阿翁左右。”
天下之主不怕外敌来犯,也不怕朝堂勾心斗角,但却怕极玄乎的事情。
圣人看着商叙,觉得他陌生得快和记忆里的孙儿搭不上边了。
他忽地想到多年前发生孙儿身上的怪事,又想到自己如今还病着,最受不得脏东西接近,精神不由得一震,微怒的眼神落去太子身上,“怎么,劳驾你这个太子伺候朕了。”
太子笑意一僵,忙道:“儿不是那个意思,阿耶养育儿多年,如今换儿孝顺您,儿怎么会心有怨言?万万不敢。”
圣人不搭理他,复又展露笑脸对商叙道:“既然回来了,就别再往幽州去了,福昌说自从你走后,都没人陪她玩蹴鞠了。你大伯膝下几个儿子都已娶了媳妇,如今就剩你和福昌两个孩子还能凑在一处耍一耍,看见你平安,阿翁也就放心了。没什么事就出去吧,见见你阿婆,让她给你准备些你小时候爱吃的。”
商叙答道:“是,待会儿我就去兴庆宫见阿婆。”
退出紫宸殿,商叙便跟着圣人身边的内常侍前往兴庆宫。
圣人略感疲乏,挥了挥手,独独留下了太子,平王同鄞王便先退了出来。
走得远了些,鄞王回眸看向殿门,眉目泛冷,“算这小子机灵,没叫长兄抓住机会。”
平王长出一口气,“只怕不会这么快歇了长兄的心思,他打定了主意要打压咱们,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的。”
紧着平王话锋一转,“我这边倒不打紧,倒是你,手里有兵,又值壮年,要更加小心才是。”
鄞王沉默须臾,才道:“有什么好争夺的?我虽掌兵,每年完成三道防务都要将兵符归还。长兄虽稳坐东宫,拥太子诸率府,却无权调发府兵。其实一切都在阿耶的掌控之中,谋算来谋算去,咱们兄弟三个,谁都算不过阿耶。次兄,你信不信,阿耶单单留长兄在殿中,怕是要将他一顿训斥了。”
如鄞王所料,他们刚出殿不久,圣人便盯着太子久未言语。
过去不知几时,他陡然将玉枕狠砸在太子身上,怒其心思太过明显,“朕将权力送到你手里,你尝到滋味了,便已经迫不及待要朕去死了?”
太子惶恐不已,跪在殿内为自己辩解:“阿耶怎么会这么想儿?儿当真只是觉得侄子好不容易才回来,想叫他多陪陪阿耶。”
圣人冷哼道:“你最好只是这么想,否则,朕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东宫之主,便还是朕说了算,滚出去。”
太子仓惶退出来,吩咐内侍仔细伺候圣人龙体,直到走出大明宫,脸色才渐渐阴沉下来。
恰值纪仕明从光苑门出来,远远发现太子仪仗要动身,窥见这位储君面色不佳,想着这一下总是要碰上面的,便阔步赶过去,俯身作揖,“臣见过殿下。”
见是他,太子脸色稍缓,抬手示下,东宫三卫与属官立时退去一旁。
太子道:“纪大人是来向孤汇报公务的吗?”
纪仕明早早就听说平王世子进宫之事,他是暗地里的太子党,如何不知太子心中所想,见太子脸色难看至此,想必在平王那边吃了瘪。
想了想,纪仕明将公务呈给东宫属官,旋即走回太子身侧,借以寻常交谈之态低声道:“恕臣直言,其实殿下何必为某些事烦心?依臣之见,殿下之患不在手足,而在殿下本身。在圣人眼中,其他两位殿下是子,太子殿下亦是,有些事,太子不可轻易去做,若将来动摇了国本,不必谁再有动作,圣人心中自有决断。”
二王本就没那样的心思。
平王在御史台上值,往日只想着抓众臣错处,便是喻有道那老家伙因上朝路上将步子迈得大了些,都被平王抓住弹劾过呢。
如此板正之人,何来争夺之心?若被太子逼急了,反过来弹劾太子,这不是平白无故惹火上身么?
再说鄞王,若真要反,不必等到如今。他是圣人的老来子,最得圣人器重,或许他只需在圣人面前挑拨几句,圣人便会起更换储君的心思。
依纪仕明之见,太子若想守住当下,什么都不必做,老实监国,勤勤恳恳地将一应政务都处理妥当,这储君的位置任凭谁来都无法动摇。
太子却不爱听这样的话,当即竖眉瞪着纪仕明,拂袖离去。
纪仕明讪讪摸鼻,站在风里目送太子仪仗离去,心有不安,甚至有一瞬间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站错了队,如今的太子殿下,心胸实在太狭隘啊......
回到东宫,太子本想去寻太子妃一解忧愁,听内侍说太子妃染上风寒,愈发烦躁,原地站了站,吩咐心腹道:“去,将她带来。”
这个她,很快披着一袭大氅自宜春门而入,进了东宫四下张望,目光略有些贪婪,待进了太子的书房,泪盈盈低泣一声,当即掩面往太子怀里靠,“妾身还以为......殿下将妾身忘干净了呢。”
太子此刻没有耐心哄她,兀自掀她的高腰裙,“你乖些。”
倘或有认得这女子的人来看,必定会大吃一惊。
谁也想不到,那已故高国公的女儿,被授以封号的高元县主,几年前拒绝了随澜,如今在私下是与太子勾勾搭搭的情妇。
许久,高元县主气吁吁趴在榻上,拿指头点着太子的肩,“殿下先前答应过妾身,要许妾身良娣之位。”
东宫只有一位太子妃,余下位置始终空着。
太子妃娘家乃是开国功臣,当初聘她为儿媳,圣人与皇后许下承诺,只要太子还在东宫,便此生唯她一人。
太子本还想同高元县主温存,一听她提这话,又不耐地推开她,道:“你不要让孤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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