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56)

  见她越说越来气,纪知宜何尝不懂她是为了自己,但不好再说下去了,否则今夜还睡不睡?

  纪知宜抚一抚茴鸢的发顶,侧脸对她弯了弯唇,“总之,我现在有你们相助就什么都不怕了。”

  “马上就要过年,无论如何都要防着文韶心,随文砚那头我会亲自去查,夜里用饭时,阿娘提起明日要外出捐资修石窟,我便同着一起去,想个办法与那文韶心偶遇,应了她那赏雪之事吧。”

  茴鸢目光里是满满的心疼,可见娘子有些累,也不好再多说,拿木簪替娘子将头发挽起来,随后便轻步走了出去。

  纪知宜孤坐片刻,想到雀梅的提议,便取来笔墨,准备写信给远在钱塘的外祖母。

  雀梅说得对,要想盯着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就少不了发展自己的耳目。

  当年从钱塘回来,那些伺候自己的人都有十二分的忠心,都想跟着自己来长安,是阿娘说家里不缺仆从,这才只带了茴鸢他们四个。

  女郎写得认真,浑然未觉背后站了道身影。

  商叙紧绷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她,满脑子盘桓着茴鸢说的那些话。

  什么叫纪家不存在,什么叫纪知宜不存在,中书令根基稳,背后是淮北士族,谁敢动纪家?

  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茴鸢说她是做梦,什么样的梦能让她当真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未雨绸缪,处处提防起来。

  既然是梦,她们提到的文姓娘子,还有随文砚......对她做了什么?她在梦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商叙眉头越拧越紧,倏然记起自己那个梦,梦里的年轻小夫妻做得跟真的一样,真实得他半晌都没回过神。

  还有与她初见那日,她说是因为他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才会忍不住地要画他,而现在他真的在梦境外与她相识了。

  难道她同他一样,他能预知她身边的危险,她的梦便也是预知梦,梦里所见的事情都会在将来发生?

  随文砚真的会娶她,真的会同她做夫妻?

  她说的不存在,是消失在这个世上吗?她会死?

  她行事向来有些古怪,这就是她的秘密吗?

  案旁的炭盆倏地绽开一点火星子,响得人心里跟着发慌,女郎垂着脸,鬓边的发丝落下去,浮在她的脸侧,商叙怔然看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本能地伸出手,要替她将这一绺头发挽去耳后。

  大约是他的视线太明显。

  纪知宜握笔的手一顿,忽觉身后有个什么在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地看向腕子上的青弦,暗想片刻,目光霎时变得凌厉,猛地抄起案上的篮釉盘口瓶,旋身往后一砸——

  商叙一惊,已经来不及去躲了,明知她碰不到他,却还是踉跄地仰身往后躲开她的攻击。

  纪知宜一怔,“是你?”

  看他身影有些透明,很快她又紧蹙着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怎么将这件事给忘了,以为有青弦在手,他的魂魄便能稳住,毕竟这几日他都没来,她还以为是青弦起了作用呢。他都听见什么了?

  女郎平静地望过来,眸光却极轻地颤动着。

  微妙的感觉刹那间冲进商叙心里,直觉使他将眼睛低垂下去,看向她握着瓶颈的手,因为太用力的缘故,她的手背崩得极紧,连骨头都突了出来。

  知道是他,为何还不放松下来。

  她在防着他。

  这股念头冒出来,商叙陡地深深闭了闭眼。像往心口倒了盅酸涩的酒,那酒有些发黏,粘连在他的心上,擦不掉也洗不干净。

  他一哂,头一遭地在她跟前撒了谎,吊儿郎当地耸耸肩,抱臂站在原地,“小娘子好凶,我才刚过来就险些挨你一顿打,我在家睡得好好的,你以为我就想过来?”

  纪知宜将唇抿着,没有吭声,似乎在验证他话里的真假,半晌见他还是那副模样,终于将瓶身搁回案上,扭身将信反过来压着。

  她拢了拢肩头的短袄,胸口起伏两下,走去门后,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意思很明显。

  她要睡下了,请他出去,姑娘家的闺房不欢迎他。

  商叙点点头,背手往门外走,被那股莫名的力一弹,当即捂着肩轻嘶一声,无辜地向她眨眨眼,“你看,我出不去,被辟邪阵困在这间屋子里了,只能等我醒来再走了。”

  纪知宜把眉颦着,恰值茴鸢凑过来问她要做什么,怕茴鸢知道商叙来了她的屋里,只得将那丝抗拒按捺下来,又将门给阖紧了。

  她瞥了眼商叙,尽可能地忽视他的存在,径自走到床边,解开短袄,一个翻身躺进了温软香甜的被衾里。

  “世子请便,我先睡了,什么时候能回去就自己回去吧,不送。”

  床幔被扯下,她倒在枕上轻阖眼睛,胸前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身影朦胧地透出来。

  商叙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她。

  屋内很暖和,他其实也根本没有什么知觉,但就是自心底蔓延出一股寒凉,好像他的手脚都冰得彻底,若上前捂一捂她的心,想必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撒谎,其实承认那些他都听见了不是更好?倘或她需要谁来帮一帮,凭他的家世与出身,又怎知他不愿意去做那个人。

  但也许是她防备的眼神如一根细针在他心上狠狠扎了下,他想,他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他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人,有些话摊开来说,或许使她为难,他不想叫她为难。

  这般一想,商叙又咧开嘴笑,站得有些累了,干脆没脸没皮地靠近她的床,旋即躬腰往地上坐,舒展身姿躺在了她的床外。

  他这一躺,纪知宜反倒坐了起来,她撩开帐子,倏地把眼色显露出几分嫌弃,“你往别处去躺。”

  商叙偏不,凭什么?哦,她将来要同随文砚做夫妻,二人一张床都睡得,他这还隔了小半截距离呢,就这么见不得他靠近?

  他拿胳膊枕在脑后,屈起一膝,想翘个二郎腿,或许觉得不太端正,又将腿放下,幽幽道:“我试试躺下睡一觉,或许能回去。”

  他躺在床外,堂堂世子像妓馆里给人守榻的小厮,怎么看怎么古怪,纪知宜如何睡得着?她固执道:“不行,你这样我睡不着,别逼我三日后捶你。”

  商叙牵着嘴角笑了下,“小娘子再不拉下帐子,我就要在你面前溜达来溜达去了,反正你现在也捶不到我。”

  “......你!”

  “我什么?”

  纪知宜深深吸一口气,丢了帐子,复又倒回去。

  商叙哼笑出声,懒洋洋地闭上眼睛,心里若隐若现的嫉妒却令他无法宁静。先撇开纪家将来会发生什么不谈,她与随文砚成亲,是自愿的?

  他又翻了个身,支着脑袋去瞧那片鹅黄色的帐子,想起方才站在她身后时,他匆匆扫了案上一眼,她好像当真没有再画他了。

  那空荡荡的桌案落在商叙眼里便十分讨厌,他先恨案上爬满了他的画像,令她对他为所欲为,再恨案上什么都没有,令她对他视而不见。

  到如今,还有些恨她太听话,听他那日恫吓她的话,说不画就不画了。

  她不是最喜欢画上的他了么?她不是离了画上的他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么?

  她不是最最最喜欢温润端方的郎君么?

  画上的他是这样,随文砚也是这样。

  他们都有相似的地方。

  难道在她的梦里没有郎君的存在,她便顺理成章地会喜欢随文砚?

  满腹墨水的读书人有什么好,就像他在幽州的二舅,对待起女人来,多是说些风花雪月的酸儒诗词,甜腻腻的字眼,简直飘渺,也就二舅母吃那套,回回都十分受用。

  商叙呢,对此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有父亲言传身教在前,少年更偏爱扎实稳当的付出,男人若要抓住女人的心,得学他阿耶那样,将自己的利益先往后放,丢弃那些甜言蜜语,愿意付诸行动再说。

  “你在说什么?”女郎的声音有些疑惑。

  商叙一愣,“什么?”

  回过神,他才发觉方才自己将心里话说出了口,在这间岑寂的内室,突兀地问小娘子是不是就喜欢秀逸如玉的男人。

  商叙心猛地一跳,面上不显,顺着话茬说下去,“你惦念着画上的郎君,而我与他就是同一个人,我吃我自己的醋,不过分吧?难道随口问问都不行么?”

  这话说出口,商叙自己先打了个激灵,实在肉麻。

  可也是实话,他起初是积攒着一口气要报复她的,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管他呢,报复也好,心悦也好,总归都是为了她,没脸没皮黏着她就对了。

  倘或郎君显灵,这样直白地说上一通,纪知宜说不准真会脸红羞涩地躲起来,可这是商叙,是那个让她时刻想捶的世子,于是她连身都没翻,眼睛也没睁,“哦。”

  商叙被她无情的一个“哦”字狠狠扎了下,气性没憋住,语调里含着一点怨:“哦什么?莫说是长安,你知道在幽州时,有多少娘子私下倾慕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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