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入夜,坊院热闹至极,纪知宜心中牵挂着许多事,没有跟着长兄长嫂他们打叶子戏,独自漫步在园子里,鞋履踩在雪地里,簌簌的声音很是悦耳。
浮灯照亮裙下的路,猛地又记起一件最要紧的事。
自那日夜探东宫后,过了三日她又与商叙见了一面,再到今日,又已经过去四日了。
求真大师说最好每隔三日相见一回,这已经超过三日了,青弦不会失效吧?除夕前,家家户户会祭拜祖先,那些孤魂野鬼却没人管,今夜阴阳交接,她不会那么倒霉地见鬼吧?
熟鬼还好说,她可不想见陌生的鬼啊!
这般想着,想到毓秀阁有辟邪阵,纪知宜扭头径直往毓秀阁去,但没走两步忽然想到望仙,望仙也是孤魂野鬼,若没有随澜加害,望仙今夜本也应该过个好年的。
于是她止步在园中,“茴鸢,去取纸笔来。”
茴鸢取来笔墨,纪知宜走到隐蔽处,画下望仙的模样,轻轻喊着:“望仙......望仙......我陪你过年啦!”
雀梅在旁瞧着,不禁也软了心肠,“若我们这时候也能瞧见望仙娘子就好了,都能陪陪她说话,她不至于孤单一只鬼了。”
望仙身影很快浮现在纪知宜眼前,抱着箜篌,唇畔凝着一抹温婉的笑,“小娘子,今夜见奴可算不上吉利呢。”
纪知宜笑道:“哪儿来这么多的规矩呀,吉不吉利,还不都是活人说了算。”
望仙咬着唇笑,本想凑近些,忽见一道绿光射来,吓得她飘去了树上,“猧猧猧猧猧子!奴怕!”
纪知宜垂眸一瞧,原来是彭彭跑了过来,两眼清澈地盯着望仙。
“你也能见到她么?”纪知宜弯了弯唇,“这回我可不抱你了,雀梅,带彭彭回去,鬼魂怕这些。”
见猧子被带走,望仙这才自树上飘下来,暗自估摸着自己能待多久,笑道:“小娘子,今夜是新春,奴弹一首《子夜歌》给你听吧。”
纪知宜点点头,领着她去亭宇中,自顾拂裙坐下。
一人一鬼相处融洽,一曲结束,纪知宜很是赞叹地鼓鼓掌,笑说,“可惜相见恨晚,你这箜篌之技高超,若有那个机会,我真想把你请进家里来。”
望仙羞涩地笑笑,“小娘子太过褒奖奴,也多亏假母们调教,奴才能学习此技。不说这些,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孤零零的呢?”
纪知宜既将她招来,本还想问问千金楼赌坊的地图,想想今夜是新年伊始,是个好兆头,还是打算下次再问。
于是女郎撑肘托腮,脸上绽开一抹懒懒的笑,“才不孤单呢,招魂时效有限,咱们多说说话吧。”
于是望仙便跟着笑,眉眼间有些鲜活气,说自己在千金楼交了新朋友,是个不幸亡故的小孩子,家就住在千金楼外的窄巷里。
小鬼头茫然地徘徊在千金楼外,她便时常趴在墙头与小鬼头说话。
若有那等讨厌的游魂来欺负小鬼,她便将其赶走。
鬼生也不算太孤独寂寥。
纪知宜听了,好奇道:“难道鬼魂中还有恶霸吗?这样的鬼算不算厉鬼?”
望仙道:“厉鬼是没有理智的,只会一味地攻击人,像我们这样的还有些理智的鬼,是好鬼。其实也算不上恶霸,就是看小鬼头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死了,想吓吓他,叫小鬼头认清现实罢了。”
纪知宜将脸枕在臂弯里,“望仙,没能立刻帮你复仇,你会不会......”
“小娘子千万不要自责!”望仙忙道:“其实奴已经很知足能够认识你这样一位善心的小娘子。奴相信,你一定不会让奴带着遗憾去投胎的。”
“哎呀,小娘子,奴又要走了!”望仙的身影倏地飘起来,她抱着箜篌在半空中挥手,“新春大吉——”
“咚咚——!”
“咚咚——!”
霎时有鼓声传来,茴鸢惊喜地道:“娘子,大傩队伍出宫了!咱们快出去瞧热闹!”
所谓大傩,是为护国安邦,更为驱鬼逐疫,今年凉州有雪灾,想必今年的仪式会更盛大一点,坊门下一定挤满了人头。
纪知宜想了想,“我还是向往年一样,一个人爬上坊墙看吧,武侯今夜偷懒,不会四处巡值,也不会注意到我的。今日穿了裙子,我不好动作太粗鲁,茴鸢你去搬梯子来,我去老地方等你。”
于是走回前苑时,发现全家已经出去瞧热闹了。
纪知宜提着灯笼往东边的坊墙走,她长成大姑娘后常去那边,有个角度正好能瞧见大傩队伍缓缓行过朱雀大街。
茴鸢很快吩咐元林和嘉玄将梯子取来,还顺带捎了些肉干 ,以及一小壶屠苏酒,准备给娘子打打牙祭。
爬上坊墙坐着,举目远远眺望,果真见傩队夜行。
灯火摇曳,方相氏率百名宫役驱赶邪祟,口中伴随着鼓声吼唱,十二位戴着兽面的傩者紧随其后。
再是从官户中挑选出来的孩童们列队随行,清亮的童嗓唱着傩词,太常寺的雅乐与教坊齐奏,钟鼓齐鸣,十分震撼。
纪知宜饮着屠苏酒,想着前世种种,低声跟着唱起来。
皇天在上,一定要庇佑纪家,避小人,躲罪恶。
傩队缓缓游走,纪知宜静静看着,目光调转向皇城的方向,不禁又想到某人。
他今夜应是在大明宫,遵循祖制,陪同圣人与皇后殿下守岁吧?明日若是出宫,便再和他见一面,加固一下青弦的作用好了。
“小娘子。”
赫赫风声里,有道低沉的嗓音夹杂进来,模糊不清。
奇怪,哪儿来的动静?
“小娘子。”那声音又再响起。
纪知宜略微有些怔然,低眸往下看去,本该在大明宫的少年穿着世子冠服,站在坊墙底下,仰着脸,目含笑意地盯着她瞧。
他负手站着,腰间掖着一只傩神面具,“小娘子好没良心,都过去四日了,一点也没想我?还有闲心爬墙?”
纪知宜喃喃:“你怎么会......你不是该在大明宫守岁吗?”
商叙抽出双月刀,干脆利落地借力翻上坊墙,纪知宜这才发现他手里还藏着个食盒。
她听见他说,“水陆八珍,我各自装了一点,吃不吃?守岁年年有,阿翁年年能陪,小娘子喜爱咸口,这东西吃个吉祥寓意,可等不得。”
话音落下一阵,他垂眸看了眼她手中的屠苏酒,又扬眉笑道:“坐得这样高还喝酒,不怕摔下去?”
纪知宜瞅着那食盒里的八样珍菜,心下倏地打鼓,扯了下唇道:“怕我摔下去,还敢站在下面,不怕我砸晕你?”
商叙动真格地凝神想了想,“嗯......以我的身手,我不可能接不住你,不如我现在下去,试一试?”
见她不说话,商叙收起打趣的心思,抖着肩头笑,“快吃吧,我混在傩队里偷溜出来的。待会儿傩队调头,我就得跟着走了。”
纪知宜抿了抿唇,迟疑地持起玉箸,夹了道鹿筋在口中。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吃相十分秀气,但胃口却不小,不一会儿就将八珍尽数吃光。
眼梢瞥见这人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纪知宜愈发有些心跳微促,心中滋味很是冗杂,揪不出是哪里变得奇怪。
想到自己做下要前往钱塘的决定,本想告诉他文韶心是蛊母一事,但不知为何,又觉得这时候不适合说这些,便咽回去,暗自想着明日还是再正儿八经地见一面,托他在长安盯着太子与赌坊那头。
她假意拂一拂鬓发,轻声开口:“我吃好了。”
商叙却没想立刻走,屈起一膝,懒洋洋地问,“小娘子,看见大傩可有许什么心愿?”
纪知宜偏开脸,“我许什么心愿,同你有什么关系。”
他低低闷笑一声,“我许了,你想不想知道?”
她才懒得知道呢,纪知宜心里这般想着,可吃了人家特意送来的好东西,还是礼貌地问问吧。
她饮下一口屠苏酒,“什么?”
少年坦荡得能用眼神说明一切,他微微侧着身子,俯身贴近她,伸手轻轻钳着她的下巴,越靠越近。
纪知宜的拳头刹那间握紧,半晌又鬼使神差地松开,悄悄藏在了大袖里。
嘉玄瞪大了眼睛,“这这这......”
元林两眼空空,将雀梅和嘉玄一起强行掰得转过身。
少年的吻很轻柔地落在唇畔,没有深入,只是柔韧而缓慢地厮磨着。
四日未见,家下忙碌得要命,他是真的很想她。
感觉到她呼吸微微急促了点,他这才睁开眼,纤长的睫毛扫在她的眼皮上,细窥她的神情有无抗拒。
想象中的抗拒没有浮现在她的容颜上,他略微一顿,试探地探出舌,在她的下唇带出酥酥麻麻的感觉。
纪知宜脑子似是炸开了片刻,容不得她再思考什么,她想推开他,可手猛地伸出去才想起他们坐在坊墙上,手一瞬又去拽他的胳膊。
他的呼吸顿时沉了许多,贴着她的唇亲了片刻,终于窜进来,渐渐牵带出一些湿/濡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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