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两双眼睛看在眼里。
踅进铺子里,蒋适在乐呵呵饮茶,喻子衿微微喘着气,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吃回回豆,眼见天色不算早了,喻子衿少了些闲逛的兴致,瘪嘴道:“二娘,回去吧,我不想逛了。”
商叙四下看了一眼,“梦溪呢?”
蒋适道:“噢,他说吃坏肚子,去如厕了。”
半晌,终于等到额上浮汗的梦溪回来。纪知宜正也想带着喻子衿回家,干脆就提议在最近的三岔路口分开,商叙不依,蒋适说怎么也得将小娘子送到家门口,于是磨磨蹭蹭许久,直到半个时辰后,两位女郎才回到善绣坊。
站在喻家门下,纪知宜叮嘱道:“你可要记得我说的那些,今夜让妙儿陪你睡吧。”
喻子衿随意地摆了摆手,“知道了,我这么大个人,还真能丢了不成!我自有防备呢,你回去歇下吧。”
纪知宜点点下颌,想到喻家附近还有商叙的人,放下心来,回家便直奔毓秀阁,收拾了几个路上用得到的行囊。
翌日醒来,翻墙摸进了喻子衿的闺房,见她在床上睡得香喷喷的,纪知宜彻底放下心来。再回到家洗漱一番,准备出发时,就看见父亲特意留在家中相送。
一大家子都起了个早。
三婶说,“给你备了些你爱吃的肉干,别听你阿娘说的到了钱塘再写信,每到一个驿站就写封信回来,知道了吗?”
大伯母说,“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安全,要不,让你长兄再请半月假,叫他送你去吧?”
大伯说,“我看行。”
弟妹则扒着车窗,齐声道:“二姐,你何时再回来?”
纪知宜失笑,一一回答了,这才道:“不必担心我,还有茴鸢他们跟着我呢,个个身手不差,要遇上什么歹人......”
她握紧拳头,“那也只有我打人家的份!”
纪仕明与梅夫人目露不舍,走到马车前将她深深地看了眼,梅夫人道:“趁今日天气好,早些出发吧。”
纪老夫人也朝她挥了挥手,“替我向亲家问声好,去吧,孩子。”
马车缓缓驶出善绣坊,驶上朱雀大街,沿着宽阔的街道一路前行,待出了春明门,没走多远,马车就停了下来。
即便纪知宜提前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待撩开车帷一瞧,还是不免一怔。
好个魁梧的“小娘子”啊......
她呆了呆,喃喃道:“你你你,你真的......”
商叙此人,生了副极好的五官,眉是深的,眼梢是微微往上挑的,眼下扮起女郎来,也略带一些说不出的韵味。
他耳尖上泛着红,站在树下,一眼横过来,倒也不羞,阔步登了马车,一撩裙摆,叉着腿坐,露出里头的衬裤,哼道:“说到做到,还是阿娘替我描的妆呢,这一路我就扮作你的婢女,等去了虔州,再另作打扮。”
纪知宜没憋住,抖着肩头笑得发颤,“兜兜娘子,你师父呢?”
“不许这样笑!”他瞪她一眼,“更不许这样喊我!师父先走一步了,他不爱在马车里颠簸,到了洛阳汇合后,再同我们一起转水路去余杭。”
茴鸢等人还没回过神来,梦溪死死抿着唇,不敢笑出声,脸快憋涨成猪肝色,忙催促道:“快快出发!快快出发!”
马车复又缓缓驶出。
城外的路没那般平整,稍显颠簸,不知平王妃是何意,竟还给商叙挑了条系在胸上的高腰裙,马车一晃,他的胸膛也跟着晃,绕是纪知宜上辈子见多识广,也没忍住将眼睛闭上了。
商叙狐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躲什么呢?”
纪知宜暗暗揪着自己的腿,语气平静:“我没躲。”
天呐。
老天呐。
这一路她都要面对这样的他啊......
还不待细想这其中有趣之处,马车忽地又一停。
元林有些迟疑地在外喊:“娘子......”
纪知宜颦眉,“怎么了?”
“五、五娘子。”
五娘?纪知宜心下一惊,忙不迭地撩开车帷去瞧,京兆府界碑旁有两道身影在等着,定睛一瞧,喻子衿穿了件胡服,正神清气爽地跨坐在马上。
另一个则是蒋适。
二人老远见到商叙,先是眯了眯眼,只当自己认错人,半晌才渐渐瞪大了眼睛,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商叙心沉了沉,“怕是昨夜被他们听见了。”
喻子衿夹了夹马腹,上前幽幽道:“不装模作样骗你一下,我还真就被你丢下了,二娘,你太小看我。”
女郎高坐在马背上,肩头浮着光,“你们绕了个这么大的弯子,又是在宫中嫁祸,又是前往钱塘,想必也是为了查文韶心的蛊术究竟是从何而来吧?”
她哼笑,“我喻五娘是什么好随意欺负的人么,我也要一同前去,待找出真相,我势必将她剥皮抽筋。”
蒋适点头如捣蒜,他本就是那等爱凑热闹的小郎君,这下便拿谴责的目光看向商叙,“世子,你这就是不拿我当朋友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瞒着我?”
他道:“我虽不知全部内情,但你忘了么?我阿耶多年前曾在边陲中过一次类似蛊术的毒,我们全家都恨死这个,长安来了个会蛊的小娘子,一出手就将喻子贺害成那样,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带上我,我会医术,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这已然超出纪知宜的安排,她抿着唇,望向喻子衿,“你回去,你阿耶不会放你走这么远的。”
“无妨,我已留了书信在阿耶书房。”喻子衿仍旧固执,她垂着脸,眼眶像是红了,“我就要去,这件事也与我相关,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着,若你......若你真的把我当朋友,你就带上我。”
茴鸢迟疑地道:“娘子......这......”
纪知宜早在喻子衿说后半截话的时候就心软了,想想的确如此,她素来将自己摆在知情者的位置,下意识地就想保护好不知情的喻子衿,可如今细细算下来,喻子衿或许是该知道这里面的一切真相。
她咬了咬唇,缓声道:“嘉玄,你同雀梅留下,与他们交换,人太多的话,实在容易坏事,走到哪里都容易被盯上。”
嘉玄同雀梅两个固然不愿,但想到五娘子也没说错,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劝五娘子走的话。
再说,右相那边若知道五娘子不见了,还不知急成什么样,他们回去告知一声也好。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商叙叹了口气,也不坐马车了,拉着纪知宜的手钻出来,“骑马吧,天气好。”
蒋适再三望向他,“世子你......”
为何扮作女郎?
商叙面无表情道:“关你何事?我乐意,你若要跟着我们,就不许多问。”
恰好此处是界碑,不远处就有租马匹的铺子,梦溪很快将马牵来,纪知宜翻身上马,商叙立刻跟上,喻子衿也有些激动,三匹快马登时疾跑过界碑。
嘉玄与雀梅站在身后挥手,“娘子,一路平安!”
梦溪催促道:“蒋小郎君,咱们该追上去了。”
“放心,有我在,你们娘子连根头发丝都不会断!”蒋适回眸向马车旁的二人笑了笑,旋即回过身,大声喊着:“从长安出发的四位侠客,就要开始惩恶扬善喽——”
【作者有话说】
五娘和蒋适:Surprise!
久等了久等了久等了
①出自万楚的诗
第36章 水鬼拦路
钱塘离得太远, 出了潼关,日夜兼程地赶了二百多里路,终于抵达洛阳。
几人与求真汇合后, 顺着汴洛官道走了几日, 旋即改乘漕船,沿着汴河一路南下。
到了扬州, 又再改乘客船, 实在谈不上舒坦二字。
船到苏州这日,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出来了,日头却没那般晒, 微黄的光静静浮在头顶。
纪知宜站在船舱外抬眸望去, 太阳就像块陈旧的玉, 一日下来,照在身上不觉炙热,温温的, 像给身上裹了层上好的皮子。
行途中,她竟然是唯一不晕船的那个。
商叙与梦溪尚且好一些,自小习武, 底子打得好。
喻子衿同蒋适自打登了船就呕得没停下来过。
好在蒋适提早有准备, 在洛阳时便极有远见地买了许多药材, 日日熬制晕船药, 他们这才勉强能撑过来。
太阳渐渐往下沉,西晒的光束扑在宽阔的河面, 牵出如碎金箔般的粼粼波光。
远远眺望苏州城,竟有些不像真实存在的城池,数不清的白墙黑瓦在日光下伫立, 仿佛是丹青妙手洒下淅淅沥沥的墨点。
茴鸢跟着出来,臂弯里挂着披风,“娘子,要天黑了,进去吧。”
纪知宜兴致盎然地吸了口清新的气息,牵着唇笑,“里头烧着炭,闷死了,我在外头再多待一会儿,不是很冷呢。”
话音甫落,听见甲板上传来一阵“咚咚”声响,纪知宜回眸望过去,原来是求真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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