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87)

  纪知宜与商叙对视一眼,彼此都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心中暗道不好。

  那叫阿颂的少年张了张嘴,本还要说,却被阿邕拽去一边干活去了,“不管他们了。”

  恰值此刻,夜雾忽然凝聚起来,有道惊惶的声音在远处凄凄地喊着:“小娘子......小郎君......奴的衣裳掉进河里了,快帮着捡捡吧!”

  蒋适与喻子衿双双打了个冷噤,浑身顿时僵住,骇目圆瞪,不受控地要扭头去望。

  那阿邕皱紧眉头,骂道:“还是招来了!快去告诉冯伯,要立刻将船驶出这一带!”

  兄弟二人急匆匆走后,商叙终于回过神,下意识地将纪知宜护在身后,低声道:“梦溪,快去叫醒师父,有水鬼拦路。”

  眼见喻子衿似被迷住,将要扭过身往船舱外翻,纪知宜忙上前拉住她,“五娘,别看!不能看!”

  蒋适也瞬间两眼发空,嘴里喃喃喊着:“捡衣裳......下水......捡衣裳......”

  那声音越发地近了些许,仿佛一晃到了船只下,如近在咫尺一般。

  “小郎君......下来呀......替奴将衣裳捡回来,奴报答你呀。”

  商叙是看不见那只鬼的,他暗道不妙,忙将要纵然跃下的蒋适摁住,喝道:“蒋适!清醒点!没有什么衣裳要捡!”

  纪知宜只觉悚然,感觉腕间镯子有些发烫,也有些恍神地转着脑袋,这一眼,就瞥见那夜雾中不知何时停了艘客船,船上浮光倩影,醉酒笙歌,好不快活。

  离他们极近。

  船上亮得刺眼,而船下则有具白花花的身体静静站在那里,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未/着/寸/缕,半边身子在水中,半边露在外面。

  纪知宜心中一咯噔,这河流下少说有几丈深,她怎会站在那里?

  “怡姝!把眼睛闭上!”商叙厉声道。

  纪知宜眼神蓦然变得清明,心惊自己也险些被迷惑,忙闭上眼,用力搂住喻子衿的腰身!

  那双生子的脚程赶不上这头的变故,好在求真并未睡熟,飞一般地赶过来。那水鬼一见他便面色大骇,匆匆收回自己的衣裳,连人带船一起旋过去,要藏进河底。

  求真自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伸手探出青弦,旋即迅速点了喻子衿和蒋适脖子后的穴位,继而不缓不急地念诀,二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停下来,眼神茫然。

  纪知宜调转视线,便见青弦腾空疾速追去,霎时将那水鬼捆了个严实,那水鬼似极痛,止不住地哀嚎,很快便化作了一团黑烟。

  那两兄弟此刻终于赶过来,手里还拿着些符篆,可见是要施以援手。

  见那水鬼没了踪迹,一时间也猜中是眼前这位高人出手,阿邕神色缓了缓,上前道:“大师好功法,也怪我们没有将这种事说出来,险些害了你们。”

  阿颂拍拍胸口,“苏州城内多乐伎,高官爱狎妓,常有得到手又玩腻了的,便将其杀害,抛去水中。是以这一带便常有水鬼出没,最擅迷人心智,意图找个替身。”

  纪知宜率先冷静下来,向二人福身,“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们。”

  双生子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可见常遇上这样的事,闲说两句之后便自顾干活去了。

  过去许久,喻子衿才勉强回神,眼里还浮着惊恐之色,抓着纪知宜的手臂道:“我怎么会看见那样的东西?”

  纪知宜也觉得奇怪,细细沉思片刻,不由得将目光落向商叙,难道又是因为他?

  求真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求真叹道:“蔻奴天生体质阴寒,你们与他待了这么多日,身上也早已沾上他的气息,和昔日二娘子的状况一样,是蔻奴间接影响了你们。”

  蒋适瞠着眼睛,脑门上浮满汗珠,“这也太吓人了。”

  一时间,他与喻子衿都下意识地望向商叙,眸中似有惧意,还有些略显复杂的同情。

  商叙太熟悉这种眼神。

  从前他还小,那些阴魂仅仅只是缠着他,他的玩伴不曾受到影响。可伴随着他一年年长大,去了幽州,有法器护身,阴魂便近不得他的身,便会一怒之下去找寻那些和他拥有相同气息的人。

  师父说,阴魂之所以找他,是因他有极阴极轻的八字,又出自大富大贵之家,是绝佳的器皿,若能夺得他的身体,便可再世为人,做一辈子的人上人。

  是以,自从知道有这样的缘故后,他连幽州的朋友也不接触了。只是偶尔感叹上苍还是怜惜他的,外祖家是将门,鬼物不敢靠近,他便还能同家人说话交流。

  河风吹送过来,吹起少年的额发,他哂笑,“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们。”

  蒋适一呆,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喻子衿也抿着唇点头。

  出了这样的事,自然再没什么食欲,纪知宜吩咐茴鸢和元林将二人送回房里休息,自己则留了下来。

  求真见状,猜想她兴许有话要与徒儿说,便拉着梦溪一道走了。

  商叙跪坐在蒲团上没动。

  纪知宜回眸,不禁深深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知是穿着女孩儿衣裳的缘故,还是别的缘由,总觉得他的双肩微微往里扣着,没从前挺拔。

  她轻轻磨着嘴唇,走到他对面跪坐下去,想了想,犹豫片刻才道:“你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商叙霍然抬眸,眼里有些动容。

  纪知宜想到他在长安的屡次相助,每每相见时,这张脸上都挂着笑,她就没见过这么开朗的小郎君。

  她有时虽讨厌他的自作主张,瞧不上他傻兮兮的做派,但这些并不妨碍她在此刻安慰他。

  细细检算下来,他其实比她更可怜。她尚且还过了许多年的好日子,有朋友,有亲人。他呢?或许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孤独一生。

  这是命吗?

  她如今最不信的就是命运。

  想想的确如此,一个动辄能引来恶鬼索命的男人,又怎么会有小娘子喜欢?除非不要命了。他生得再好、家世再好又有何用,性命攸关的大事面前,没有哪位女郎会主动往他面前凑。

  扪心自问,若是换做是她,若没有与他经历过这么多事,她也不会和他多说半句话。

  只是他的家世光环太耀眼,才常常让人忽略了他也曾受过这些。

  她道:“我是想说,人托生到这个世上,往往是由不得自己去挑选。你不必怪罪自己,蒋适和五娘也不会怪罪你,所以你不必太过自责,打起精神来,别一副恹恹的样子了。”

  略微一停顿,她又补充一句,“我也不会。”

  纪知宜心想,他在她眼里还是个少不经事的小郎君,稍稍哄一哄,兴许就好了。

  商叙也的确须臾间就被她哄好,心头那抹酸涩似被一阵轻柔的手拂去,他就没见她拿这么温柔的语气同他说过话。

  他扯着唇笑,“你是在关心我吗?”

  “是。”纪知宜坦然回答,“我在关心你,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婢女,这和喜不喜欢你没什么关系,别自作多情。”

  商叙一噎,多不会说话的小娘子!才刚起来一些氛围,就被她无情破坏了,他还想顺势与她多说说话,好展现一些脆弱的自己呢。

  出发前,爷娘不同意他外出,他干脆心一横,说他就是喜欢她,这辈子非她不可了。

  爷娘大受震撼,冷静之后联合起来打了他一顿,阿娘在替他上药时,就悄悄和他说,在小娘子面前不要太莽撞,适当地示示弱,时日一长,就能将她的心泡软。

  如今看来,她是软硬都不吃了。

  想到适才发生的那些,纪知宜思绪漂浮着,总觉得是个不太妙的开始,心中莫名打鼓,牵出一抹不安。

  但已经走上这条路,她定是不能退缩的。

  默了默,她起身道:“回去歇着,别忧思太多,我去看看五娘,你也去瞧瞧蒋适吧。”

  但愿他们这一路,不要被她连累才好。

  ...

  自水鬼拦路后,求真干脆给每人分发了好些符篆,又送了两根绑着银铃的红绳给蒋适和喻子衿。

  二人仅仅只消化了半日,旋即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也能见鬼的事实,还颇有些兴奋之意。

  好在过了苏州地界便再没有什么水鬼。

  路途遥远,那对双生子里的阿颂时常过来与他们说说话,就这般打发时间,终于在三月十五这日抵达钱塘县最大的码头。

  正值下晌,风声猎猎,纪知宜期盼地站在船头,举手搭在眉上眺望。船只愈靠愈近,她眼睛尖,总算看清站在码头上的身影,高兴之下大声喊道:“阿翁!”

  船只靠岸,纪知宜捉起裙摆,“噔噔噔”地下了船,跑在木头修的栈道上,商叙跟在她后头,也不自觉跟着浮起一抹笑。

  她一惯沉稳,这下见了阿翁,还算有点年轻小娘子的俏皮。

  纪知宜雀跃地像只归巢的兔子,撒开爪子放肆奔跑,半晌气吁吁跑到老者面前,一把抱了上去,“阿翁!阿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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