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90)

  梅秉和正在练字, 见了她忙笑吟吟地招手, “过来, 让阿翁看看你昨夜睡得好不好。”

  纪知宜快步上前, 将唇弯得高高的,姿态十分放松, “我何时在家里睡不好呢。”

  怎料梅秉和下一句话冒出来,就让她如遭五雷轰顶。

  “是么?原来我的怡姝和心上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就睡得如此好了?我怎么记得, 往年你过来时,第一晚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说想阿娘呢?”

  纪知宜笑意僵在嘴角,心惊之下只能匆忙辨别阿翁到底是不是在诓自己,凝神想了一阵,渐渐尴尬地接受了事实,小声道:“阿翁......您看出来了......”

  梅秉和丢了笔,重重一哼,“我以为你会看出来,昨日我都那么拐弯抹角的问了你,你竟还同意那小子与你共处一室,知道我忍了多久才没一巴掌呼上去吗?你个糊涂虫,即便再喜欢,也不可以这样败坏自己名节啊,我是不好叫全家都知道,这才允了你!他是谁?出身如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纪知宜低下头,踞蹐地咬着唇,“他是平王世子,没有给我灌迷魂汤。”

  世子?梅秉和倒吸一口凉气,拿指头点点她,半晌没有说话。

  梅秉和是什么人,年轻时文采斐然,游走四方,什么风浪没见过,正因如此,他也万分敏锐,直觉告诉他,外孙女这回到钱塘来的目的不简单。

  尤其还有这什么世子和那喻家女郎,只怕其他人的身份也绝非她说的那样。

  梅秉和负手在案后来回踱步,直接而简练地问,“怡姝,你究竟回来做什么?”

  纪知宜料想过或许会被阿翁发现,可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暴露,她忖度片刻,转去墙根下的椅上坐着,问,“阿翁还记不记得从前给我讲的蛊毒传说?”

  梅秉和紧蹙着眉头,“到底发生了何事?莫非是你爷娘被谁下了蛊?!”

  眼见他突然变得急躁,纪知宜忙说不是,说爷娘一切都好,又央求他告知她,那传说究竟是真是假。

  听她连声否认,又见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梅秉和便暂且摒弃那些不好的念头,耐着性子道:“自然是真的,阿翁何时骗过你,即便只是给你讲故事,也断不会拿假的来哄你。”

  纪知宜的心猛地往下坠。

  果然是真的。

  那么虔州深山里的寨子,也是真的了。

  门窗紧闭,屋外东风阵阵,一霎落起雨来,淅沥滴答的声响徘徊在耳畔,纪知宜眼睫颤了颤,“那阿翁再和我说一说蛊吧,我想知道得更多,待阿翁告知,我便也如实告知阿翁,告诉您......我究竟要干什么。”

  梅秉和捋着长髯,眼风凌厉逼人,始终拿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许久,他叹了口气,捡自己知道的那些说与她听。

  所谓巫蛊,分蛊毒、蛊术、蛊灵三种。

  蛊术最常见,有命相风水折损术,毒咒秘符伤害术,尊崇物我合一的观念,由蛊师假托神明之名害人。

  譬如前代厌胜之术,便是请蛊师造出一种受害之人的替代品,蛊师只消藏在暗处对替代品进行攻击,便可达到伤害那人的效果。

  往往是用草人、木偶等做替身,写其生辰八字与姓名,再取其毛发或贴身之物,做法诅咒,或以针钉相刺,那被害之人便会产生同样的反应。

  莫说前代,便是本朝建立以来就有高官曾被人施过蛊术,身如被桎梏,心如被钉刺。

  蛊毒则是无相之物,由蛊者炼化而出,乃百毒之首,凡中蛊病者,多半不治身亡。

  梅秉和道:“阿翁年轻时游历天下,曾在黔中道一带结识一至交好友。他便是中了蛊毒,不到一夜就断了气。”

  “他那时年轻气盛,刚考中进士,变得洋洋自得,瞧不起家中新妇,没日没夜地流连酒肆,识得了另一位佳人......他新妇便会用蛊,得知此事后,将他哄骗回家,给他下了蛊毒。那毒极其猛烈,后来听那些邻居说起来,他是从腑脏开始烂的,极快地蔓延去了头顶,随后全身溃烂,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还剩一种便是蛊灵,取五毒之物放进瓦罐互相啖之,活到最后的那只蛊灵,随主人而生。

  纪知宜把唇绷紧,几晌过后才问,“巫蛊是朝廷严令禁止的东西,如今天下太平,想必那些会用蛊的人都藏了起来,是如何一代代传下来的?”

  梅秉和道:“巫蛊向来传女不传男。”

  “偶尔也有特例,且男女所学的东西大相径庭,女蛊往往多为财蛊,保家蛊,男蛊则是伏人蛊,禁蛊。”

  “甚至古籍有记载,有些地方,会将女子当作蛊器来练。”

  纪知宜沉默下来,这巫蛊千百年流传下来,早已演变成极其复杂的东西,文韶心到底是哪一种?

  倘或文韶心真的出自那个寨子,她又是如何进去的?受了谁的教导?或是那寨子里藏了什么,指引她出来缠上纪、喻两家?又或者她同那些蛊物一样,也是被支配的那个?

  “所有与蛊有关的东西,阿翁都已尽数告知。”梅秉和凝视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女郎,眉头拧得越发的紧,“轮到你坦诚告知了。”

  纪知宜深深闭上了眼。

  “阿翁,您见多识广,可会相信前世今生?”

  梅秉和脚步一顿,错愕地看向她。

  女郎平静地坐在那里,如在茶寮说书那般,细细诉说着所有的真相。

  说她阿耶如何贪污,说纪家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说她如何重活了一世,一路谨慎推敲,才发现这深藏在暗处的复杂。

  她没有再拿梦境哄骗阿翁,一字一句地将前世伤痛说出口,越往下说,越觉得胸腔里疼得窒息,待说完后,眼里已经盛满悲戚的泪。

  他的外孙女几时变得这样陌生,记忆里的她天真娇憨,从未显露过如此绝望的神情,她......

  梅秉和心惊之下,只觉这消息叫人疑窦丛生,他霍然往前逼近几步,厉声道:“住嘴!你不是......”

  “阿翁想说我不是怡姝吗?想说我是什么被巫蛊操纵的东西,不怀好意接近你们吗?”纪知宜猛地打断他。

  她抬眸望向梅秉和,不禁站了起来,颤声道:“阿翁,您不信怡姝吗?您不疼怡姝了吗?”

  她死死咬着唇,看着昔日疼爱自己的阿翁露出那样陌生的表情,心如刀绞。早就该猜到的,这样的事,阿翁怎么会相信,任谁都只会觉得她在编撰故事,甚至心怀不轨。

  阿翁怀疑的眼神在告诉她,如今的她不是他心中那个拥有一切美好事物的怡姝,她的确拥有过那些,可是......

  那些都没了啊。

  纪知宜痛苦地闭上眼,任由泪水淌下来,整个人脱力般地跌坐在地。

  “无论阿翁相不相信,我已将所有实情告知,且只告诉了阿翁一人,前世纪家的确死得干干净净,阿娘病死,我被活埋。”

  “阿翁,被活埋的滋味如噬心挖骨,我好疼啊,我被关在棺材里出不去,只能拿指甲一下又一下地抓着棺材板,连喉管都要喊裂了,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地失去呼吸,阿翁,怡姝好疼......怡姝好疼啊......”

  “那棺材里黑漆漆的,好黑好黑,我好怕啊......我喊着阿耶阿娘,喊了许多遍无人理会,才渐渐想起来,阿耶阿娘早已离我而去......我没有办法了......我不想死......”

  梅秉和怔然望着她,发现她好似被魇住一般,孤弱无依地坐在地上,眼神发空。

  他的怡姝怎么会落入那般绝望的境地?

  她分明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孩子,那个被他抄着腋下举起来会咯咯直笑的孩子,她何时会为了什么痛苦至此?

  她说只告知他一人,难道这么久以来,她日夜都会回想起她口中的前世,日夜都要遭受记忆里的折磨吗?

  他适才真是昏了头!怎么能不相信她呢?

  女儿向来不太相信鬼神之说,女婿更是如此,前世之伤在她心里憋了许久却无处诉说,她抓住了他这根救命稻草,满怀希冀地告诉他,妄图得到他的相信,他怎么能那般厉声地斥责她?!

  梅秉和迅速握住她的胳膊,试图将她唤得清醒,“阿翁相信,阿翁相信你,怡姝,你醒过来!现在不是启元三十九年,你没有在岭南刑地,没有被关进棺材里,你睁开眼睛看看阿翁,阿翁就在你面前啊!”

  纪知宜目眩头晕地睁开眼睛,愣神地看着梅秉和,喃喃:“阿翁......”

  梅秉和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搀起来,眼底也湿润不已,“阿翁什么都相信了。”

  纪知宜脸上泪痕愈发地多了起来,仿佛终于找到了后盾一般,芜杂的种种情绪在这一瞬间炸开,她扑进阿翁怀里,潸然泪下,又不敢叫人听见,哭得压抑又痛苦。

  梅秉和不由地老泪纵横,如幼时那般拍着她的背,“不哭了,不哭了,阿翁在这里,阿翁在这里......”

  宣泄过后,又将秘密和盘托出,纪知宜始终揪在心口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她渐渐冷静下来,抽噎不止地道:“所以......阿翁......我一定要去找真相......阿娘不能白死.......我和纪家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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