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件好事。然而有一天, 雷恩正带队执行驱逐异兽的任务时,突然接到军团长的命令, 让他去清剿附近一个匪徒据点。
坐标指向一个聚居地。他镇压了反抗,将所有居民赶到镇子中心时, 才发现这是一场蓄谋的猎奴行动。
第四城的奴隶主看中了这里的人口, 派来武装猎奴队, 却遭到居民激烈反抗, 于是向尖锋军团求援。雷恩恰好在附近执勤,便被派去“协助”。
得知真相后, 雷恩灭掉了猎奴队, 释放居民,嘱咐他们尽快离开。
他因此触怒了军团长郝克托,被以“违抗军令”为由关了四十多天禁闭,降了军衔,发配到敢死队。
哈德森暗中写信, 向上面检举郝克托收受第四城奴隶主贿赂、协助猎奴的事。等来的却不是调查组,而是一纸调令。
他被踢出了军队系统。
使团在傍晚时分抵达尖锋军团驻地。
说是驻地,其实早已发展成一座人口过万的军镇。其中三分之一是军人,三分之一是家属,剩下的则是依附军镇生存的居民。他们大多来自荒原,掌握采矿、运输、维修等技能,接受军镇管理,却不属于中央城的公民。
夜幕降临,军镇亮起点点灯火。高耸的瞭望塔矗立在荒原上,探照灯缓缓扫过远方黑暗,矿场与防御工事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使团的车队顺利通过检查哨卡,沿着中央大道驶入军团司令部,在主楼前停下。
隔着车窗,夏末一眼便看见了台阶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三个多月不见,顾深似乎瘦了一些,也晒黑了些。气质凛凛依旧,却多了几分风霜浸染的深沉。
明明是单向玻璃,顾深却像能看到她一般,大步如风地走下台阶,径直向这辆车走来。
雷恩停稳车,打开车门。
夏末轻巧地跳下车,正巧顾深迎上来,在她落地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掌心传来的力道和温度透过衣物,浸入肌肤,唤醒了身体对他的所有记忆。她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感受到他滚烫的胸膛,几乎忍不住想要扑入他怀中。但下一刻,她回过神来,想起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这边。
“顾队长。”她唤道,抬眼,对上他那双燃着幽焰的漆黑眸子。
顾深的手仍扶在她腰间。掌下久违的柔软与纤细,让他几乎舍不得松开。他想抱住她,想把她牢牢圈进怀中,可最终只是克制地收紧手指,又一点点放开。
三个月来,他没有一刻停止过对她的思念。训练的间隙,开会的空挡,任务完成后的喘息,入睡前的休息时间,他总是会禁不住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过得好不好。
如今,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眼前,亭亭玉立,皎皎如月,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夏委员。”他的嗓音因极度的压抑而有些涩哑。掌心恋恋不舍地摩挲了一下,最终艰难地松开。
夏末后退一步,拉开得体的社交距离,露出清浅柔和的微笑。
一行人被迎进宴会大厅,军团长郝克托亲自设宴招待。
若只是普通使团,以郝克托的身份,最多吩咐底下人好生招待。但这一年来,夏末飞速崛起,成为炙手可热的政坛新贵。郝克托也被勾起好奇,想亲眼见见这位传奇向导。
说起来,她是第七城遗孤,当年还是他把她带回中央城的呢。
宴会上,他提起此事,感慨道:“真没想到,当年那群小崽中竟有夏向导这样的人才。”
立刻有幕僚恭维:“多亏当年军团长救下这些孩子,否则中央城就少了一位S级向导!”
席间响起一片恭维的笑声。顾深担忧地望向夏末,却见她唇角噙着浅笑,神色淡淡如常。
“抱歉,我那时还小,什么都记不得了。”夏末问,“当年军团长一共从第七城带回了多少孩子?”
“大概七八百人吧,我也记不太清了。”郝克托含糊地说。
避难大厅里容纳了三千多个孩子,最终活着抵达中央城的,只有七八百人。
时隔十三年,刽子手在酒宴上提起往事,谈笑风生,从容自若,仿佛他的手上从未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
他是真的忘了,还是从不认为自己犯下过罪孽?
夏末不禁仔细观察起此人。
郝克托今年四十一岁,典型的军人硬汉形象。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笑声爽朗。他的妻子也在席间作陪,是一名温婉美丽的A级向导。两人之间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中央城的军官子女学校读书。
看起来幸福美满的一家人,简直就是中央城军人理想中的家庭。
就是不知道被摧毁时,会是什么样。
夏末撇了撇唇角,没再说什么。
酒宴结束后,使团成员步行前往下榻的军务会馆。顾深相送,与夏末走在人群后面,两人身后隔着一段距离,跟着雷恩。
雷恩没有出席宴会,作为随从人员,他与其他司机警卫一道在偏厅用了晚餐。若郝克托消息灵通,就该知道雷恩如今是夏末的警卫。
顾深与夏末慢慢走着。今晚天气不错,偏远的军镇不像城市那样灯火通明,天上的星月格外清晰。
“在这里生活得习惯吗?”夏末问。
“还行。”顾深回道,“有些东西很快就习惯了,还有一些东西,永远都习惯不了。”
夏末品味着他话中的深意,微微一笑:“郝克托似乎很看重你。”
顾深唇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他大概认为我迟早会调回中央,待不了太久吧。”
周围还有旁人,这个话题不能谈得太深。他垂眸看着她:“你呢,还好吗?”
夏末迎着他的视线,弯了弯眉眼:“如你所见。”
顾深深深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明艳不可方物,与一年前相比,褪去了怯懦的伪装,展现出从容自信的风华。即使他不在她身边,她依然有条不紊地扩大势力、搅动政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任何小觑她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他抿了抿唇,眸色幽幽,半是欣慰半是感慨。
一行人抵达会馆大厅,负责招待的后勤军官分发门卡。他拿着两张门卡走到夏末面前,刚想说话,却被顾深伸手接了过去。
“我送你上去。”他对夏末说。
夏末点头:“好。”
这次的招待级别很高,为夏末安排的是一间首长套房,除主卧、客厅、书房外,还带一间独立卫浴的警卫室。
夏末打量着房间陈设,啧啧叹道:“尖锋军团很有钱嘛!”
一进房间,顾深和雷恩便分头行动,排查窃听设备与安全隐患。顾深留意着雷恩的动作,见他手法利落、定位精准,明白这是一名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战士,不由暗暗点头。
确认安全后,他才出声回道:“有第四城的奴隶主上贡,当然有钱了。”
夏末指着雷恩向顾深介绍:“对了,我好像忘记介绍了。他就是雷恩,因拒绝协助奴隶主猎奴,被郝克托军法处置。”
顾深向雷恩伸出手,语调诚挚:“夏向导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雷恩迟疑了一瞬,握住了顾深的手。
夏末坐在沙发上,一边弯腰脱靴子,一边问:“郝克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深走到她面前,屈膝半跪,自然熟练地帮她解开鞋扣,脱掉靴子,反问:“你觉得呢?”
夏末瞟了眼雷恩。他侍立在一旁,低垂着眼,仿佛没有看见顾深对她的亲密举动。她想,既然招募雷恩做贴身近卫,就没法事事避开,否则她这个雇主也太累了。
她回答顾深的话:“如果不知道他干过的那些事,应该会对他印象不错——强大有魄力,性格豪爽,热情大方,就是有点傲慢自负。”
顾深笑了一下:“没错。自负可能是他罪行的根源。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也不会产生任何良心上的负担。在他看来,他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他惩罚的人都是罪有应得。”
夏末感到无语。
一直保持沉默的雷恩突然开口:“他不认为那些人是人。”
顾深挑了挑眉,目光投过去,等他继续说。
夏末却立刻明白了:“你是说,郝克托不认为那些被奴隶贩子捕猎的荒原流民,是人?”
雷恩点头,抿了下唇:“他叫他们‘两脚羊’。”
两脚羊。
这个词猝不及防地入耳,瞬间勾起了夏末前世黑暗的记忆。
难民营被袭击的那个晚上,火光冲天,枪声混乱,人群仓皇而逃。她被抓住,肚子上挨了几拳,手脚被绑得严严实实,扔在奴隶贩子脚下,听见头顶那些人轻蔑地议论——“这些两脚羊”。
仔细回想,那个难民营规模不小,足有上千人。猎奴队因为人数有限,通常不会对这么大的聚居地下手,除非……
除非那晚,有正规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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