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了乔装:黑色兜帽遮住月华般的银发, 雕花金属面具覆住上半张脸, 只露出精致的下颔与绝美的唇。
保镖望着他, 迟疑了一瞬。即使遮去大半容颜,对方仍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魅惑气质。这等人物, 竟然只是一个随从。而且, 右边还有一位和他装束一样、身形气质都极其相似的随从。
保镖禁不住重新打量起为首的哨兵。那人胳膊上还挽着一位身段纤柔的女士。她带着面纱,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星辰般璀璨的眸子。
对方很可能是来自外邦的大人物。
意识到这点,保镖神色肃然,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您稍等,我这就为您通报。”
他按下耳麦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匆匆赶到,冲着雷恩露出标准的营业性微笑,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雷恩冷淡地点头,迈开步子,跟在侍者身后。
这大概是他接过的最艰巨的任务。
夏末要他假扮第三城的佣兵头子,她自己则作为女伴,挽着他的胳膊。
此刻,他只盼自己能失去知觉,这样他就不用感受她纤柔的肢体,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洛伊斯和洛泽尔跟在后面,看着夏末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心中翻涌着深深的嫉妒。他们连她的衣角都碰不上,而雷恩一个区区警卫,竟能让夏末依偎在身边。
侍者将四人引入待客厅。一个体态婀娜的红发女子上前迎接,自我介绍:“我叫阿莎,是这里的负责人。请问客人贵姓,来自何方?”
雷恩板着脸不说话,洛伊斯替他回答:“我们老板来自第三城,姓陆。”
第三城,姓陆。
阿莎神色微变,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某位大人物。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那生人勿近的冰冷神色,惜字如金的沉默做派,和传说中一模一样。
她再次躬身,姿态比方才更低了几分,语调里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原来是陆老板,欢迎光临,请上座。”
夏末见阿莎被唬住了,心底暗笑。看来让雷恩假扮陆烬野,是正解。第三城的佣兵本就凶名在外,陆烬野更是威名显赫。做生意的没人愿意招惹第三城的佣兵,更别提佣兵之王了。
只是没人会想到,竟有人敢冒充他。
阿莎调出光屏,屈膝半跪在雷恩面前,恭敬地说:“请允许我为您办理贵宾卡,需要输入一些个人信息,以及交纳两千万的保证金。”
雷恩面色一寒。
阿莎急忙解释:“请放心,所有信息绝对保密。账单结算,可以选择每月一次,或一个季度一次。”
洛伊斯用一副傲慢的语调说:“我们老板不习惯办卡,免了吧。”
“可是不办卡,我们无法提供细致周到的服务。”阿莎回道,有些拿不准对方是不愿意提供个人情报,还是拿不出两千万的保证金。
但不应该啊,两千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佣兵之王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我们老板只想尝试一下你们的向导服务。”洛伊斯意味深长地说:“听说你们的向导,能够提供比深度疏导还要细致的服务,甚至能够承受精神体。”
对方不是带着向导吗?阿莎禁不住瞟了一眼挂在“陆老板”胳膊上的那个小向导,见她低眉垂眸安安静静,仿佛置身事外。
不过,这也不奇怪——需要这种服务的,大多是心理上有些特殊癖好的人。大概是自己的向导舍不得那样对待,便花钱来买服务。
玩死玩残都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一切都包含在费用里。
这么想着,她面露难色地说:“实不相瞒,这项服务暂停营业。您应该已经听说,中央城的使者团正在第四城,代表是一位激进的向导。为了不触怒她,目前所有和向导有关的业务,都暂避风头。”
夏末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威慑力。不得不说,第四城的奴隶商人们还真是精明,能屈能伸。
她抬眸,柔声细语地对雷恩说:“我们还是先办卡吧。”
于是,阿莎终于听见了这位大老板自进门后的第一次出声:“好。”
她心下一喜,立刻把注册光屏移到“陆老板”面前,却见对方挪了下位置,让身边的小向导代为填写。
夏末手指在光屏上轻点,微微蹙眉,问阿莎:“这项是什么意思?”
阿莎急忙凑到跟前,夏末状似不经意地抬手,触碰上阿莎的额头。
阿莎也是向导,因为级别低,所以只从事接待工作。这在狂欢城,绝对是一种幸运。因为身为向导,在这里是不幸的代名词。
她只觉精神域微微一荡,似乎有细微的声音传入脑海。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夏末写入意志后,旋即松手。她把只在姓名栏填写了一个“陆”字的注册光屏交还给阿莎,问:“你看可以吗?”
阿莎看着那个“陆”字,露出空洞的微笑:“没问题,我这就为您发行最高级别的贵宾卡,然后带你们去地下三层。”
阿莎引路,四人用刚办好的贵宾卡刷开电梯,来到负三层。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装饰得极为精美,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油画框般的橱窗,里面陈列着鲜花、珠宝、锦缎,还有——活生生的人。
是的,是人。
都是些年轻女子,手脚缠绕着金链,头发和身上点缀着珠宝,衣着清凉,有人甚至只裹了一层轻纱。
她们中有的陷入昏睡,有的神情木然,还有的对着窗外痴痴发笑。
每个橱窗都有编号,一旁附有介绍,关于向导级别,以及能够提供的服务项目。
显然,关于“暂停营业”,阿莎并不诚实。对于高级别的贵宾,地下三层照常开放。
有些橱窗拉上了窗帘,那是正在营业。阿莎说:“您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亮着灯的橱窗。”
她觉得奇怪,橱窗里有那么诱人的风景,大老板却蹙着眉头,目光刻意避开,就连那两位随从也是目光游离。唯一认真在看的,是那名小向导。
夏未知道第四城的奴隶向导境遇悲惨,但眼前的一幕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们像商品一样被陈列在橱窗里,任人挑选。至于那些服务项目,一项项触目惊心。
她压下心头不断上窜的怒火,回忆起那串数字:17-B3-028。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它的含义。
她来到28号橱窗前,驻足。里面拉着窗帘。
她说:“就这里吧。”
雷恩说:“好。”
阿莎急忙道:“这里已经有别的客人了。”
“阿莎。”夏末平静而又笃定地看着她:“你会满足我们的一切要求,是吗?”
阿莎怔了怔,下意识回道:“是。”
她将手按在橱窗边的触摸面板上,掌纹认证通过,一扇门缓缓在墙面上浮现。她推开门,侧身道:“请进。”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散着血腥又湿腻的气息。
一道狠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谁?”
阿莎手扶着门框,像是被那一声喝得清醒了些。她茫然地想着,自己怎么会开门呢?打扰客人是严重违纪。
对违纪的员工,上面的惩罚手段极其残酷。
她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精神控制了。手摸向腰侧,想按报警器,指尖却颤抖着不听使唤。
一只鬃狗冲了出来,皮毛黑亮,森白的尖牙上挂着血。
它原本气势汹汹,却忽然像撞见了天敌,四肢猛地僵住,颈毛倒竖,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吼,竟一步步后退。
夏末一行人长驱直入,走进里间。
一副血腥画面呈现在眼前。
一名向导双手张开,被绑在架子上。胸前糊着红蜡,下半身鲜血淋漓,没有双脚,断肢处血肉模糊。
她的嘴被绑带和口球封住,发不出声音,脸色苍白如纸,眼角渗出两道血泪。地面到处都是凝固的血迹,角落里散落着锁链、皮鞭和沾血的刑具。
一个B级哨兵站在她身侧,精赤着上身,散发着戾气,手中高举着蜡烛,鲜血般的烛泪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你们是谁?”他盯着四人,声色俱厉地问。
夏末眼神一寒,压制住鬃狗的精神力化作万道钢针,刺入精神体。
鬃狗一声咆哮,扑向它的主人。那哨兵一时间慌了神,手中蜡烛落地,嘶声吼道:“回去!”
然而他已经失去了对精神体的控制。
发疯的精神体扑向主人,獠牙狠狠咬住他的咽喉,疯狂撕扯。那哨兵惨叫着挣扎,双手死死掰住鬃狗的头颅,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咽喉被撕开,重重倒在血泊中。精神体随之崩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猩红的血,流淌了一地。
夏末踩过血污,来到那名向导身边,替她解开束缚。
口球被拿掉后,那名向导用虚弱的声音哀求道:“求求你,杀了我,让我死个痛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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