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被清场的大厅,夏末和顾深四目相对, 脉脉对视中流动着万千情绪。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关切和欣慰, 她在他眼底看到了思念和爱意。
陆烬野侧眸,看了夏末一眼,她原本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滑落了下来。
像是一个不自觉的举动,就像磁铁一样,被更强的那个磁极吸引, 而脱离了之前的磁极。
没有一句寒暄,两拨人马自然而然地汇到了一起,相继走进同一座电梯。
商会众人看得胆战心惊。
狂欢城的导弹突袭、市政厅的政变、尖锋军团兵临城下,环环相扣,精确得像一份事先写好的剧本。而疑似编剧者,正是被几道高大的哨兵身影簇拥在中央的、那个小白花似的向导。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一切猜疑与惊惧的目光隔绝在外。
夏末本来就不打算掩饰。医院里的那场戏,是为了堵住众人之口;而眼下的登场,则是为了让商会众人看清楚,谁才是第四城真正的主人。
至于中央城那边,没有人是傻子——即使猜不到细节,也猜得出大概,知道她是这一切的幕后指挥。
但那又如何?当她重返中央城的权力之桌时,她的底牌就不仅仅是S级向导的实力,还有第四城的巨大利益。
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干的,但没有人会说出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电梯在顶楼停下,洛泽尔带路,将夏末一行人引入城主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最初属于路西安,后来成了阿斯特的,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路西安的儿子手中。
但凡有选择,洛伊斯绝不愿承认自己是路西安的血脉。他最恨的人中,阿斯特只能排第二,第一是路西安。
可惜路西安死得太早,尝不到来自他的报复;阿斯特也死得太简单,直接被炸得尸首分离。
洛伊斯站在落地窗边,俯瞰着这座在剧变中颤抖的城市,心情万分复杂。一切得到的太轻易,他反而有种不甚真实的感觉。也正是因为得到的太轻易,他感觉不到满足。
心头有股黑暗的躁动,他想杀人,想让这座城市血流成河。
那些过去加诸在他们兄弟二人身上的屈辱和痛苦,必须用鲜血来洗涤。
门被推开。他知道是谁来了,眼底翻涌的疯狂和杀意,缓缓沉入深潭。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抚慰他的痛苦,抑制他的疯狂,让他那颗时刻充满黑暗暴戾的心感受到宁静。
他转过身,唇角挑起一丝上扬的弧度,露出完美的微笑:“主人,您来了。”
进入办公室的只有夏末、顾深、陆烬野和洛泽尔,包括雷恩在内的警卫都守在门外。
洛伊斯一眼扫过,便猜出了那位器宇不凡的中央军军官的身份——顾深。
他昨晚带兵牵制住了城防军。那颗导弹,应该也是他发射的。
让一个年轻有为、地位尊贵、前途不可估量的军人,冒如此大的风险参与这场政变,除了爱情之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不难猜测,夏末和顾深之间,一定有很深的羁绊,不亚于她和陆烬野。
听见洛伊斯叫夏末“主人”,顾深眼底浮现疑惑,探寻的目光投向夏末。
夏末露出一丝无奈,解释道:“他们兄弟和维兰德一样,被我控制,对我效忠。”
听到“维兰德”这个初次入耳的陌生名字,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滋味复杂的眼神。看来夏末身边有许多人,而他们连她的裙角都没够到,要想和她建立亲密关系,道阻且长。
顾深接受了这个解释,尽管他敏感地觉察到,双生子看夏末的眼神,明显和维兰德不一样。
“洛伊斯,这个城主的宝座怎么样?”夏末半是调侃地问。
进了办公室后,她明显放松下来,都是自己人,没有必要装腔作势。她善于演戏,但也讨厌演戏。
“还好。”洛伊斯微笑着回道。他手搭上办公桌后的城主椅背,轻轻一转,把椅子朝向夏末,问:“您要不要坐坐?”
夏末弯起唇角,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下,转了半圈,挑剔地评价道:“勉勉强强。”
洛伊斯笑了一下,温声说:“办公室的茶也很不错,刚刚沏好。”
他说着走到茶水台,端起那只白瓷茶壶,斟了五杯茶,用托盘盛着,端到办公桌上。
茶杯釉色温润如脂,一看便是旧文明时期的珍宝。茶汤澄澈透亮,茶香随热气散开,清冽绵长。
他端起一杯茶,放低身姿,单膝触地,双手奉到夏末面前,温柔谦恭地说:“主人请喝茶。”
夏末虽把双生子当奴仆,却也不想在他人面前折辱他们。她没有接茶,而是望着洛伊斯的眼睛说:“你现在是城主,不必这样。”
那双淡金的眸子里泛起浅浅的涟漪。
“可是我喜欢。”洛伊斯说:“我喜欢匍匐在您脚下,亲吻您踩过的地板,嫉妒空中飘起的尘埃,因为它们能触及您的衣角。”
他就像旧文明时期的骑士一样,对着心爱的夫人,吟诵着钦慕的诗篇。阳光透过玻璃窗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映照着他那张如玉雕琢的脸,竟显出了几分宗教般的虔诚。
顾深和陆烬野不约而同,在心底冒起了暗火。
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竟敢当着他们的面,公然勾引夏末!
陆烬野抬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轻蔑地说:“这也是好茶?”五指用力,珍贵的茶杯在他手心被捏成了碎片。
洛伊斯像是浑然不觉,只是温柔专注地望着夏末,淡金眸底盛满仰慕的光,仿佛他的世界只有她,其他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
洛泽尔站在洛伊斯身后,银色眸子里激起一丝怒色,但随即便被低垂的眼睫所覆盖。
陆烬野不高兴。
夏末也不太高兴。她明明解释过,洛伊斯兄弟只是她的奴仆,陆烬野干嘛还要发脾气?
她接过洛伊斯手中的茶,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故意赞道:“不错,很香。”
顾深见她这样,也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
夏末含笑问他:“怎么样,还不错吧?”
顾深默了一下,回道:“没品出滋味。”
比起陆烬野,顾深算是克制,可夏末还是嗅到了浓浓的醋意。
她扶额:“好了,言归正传,谈正事吧。”
洛伊斯起身,恢复了新任城主的翩翩风度,对顾深说:“您就是顾深上校吧?感谢您的协助。”
“不必客气。”顾深淡淡回道,“我们既然能扶你上位,也能把你拉下来。希望你牢记自己的身份,不要逾越,更不要生出二心。”
这番话毫不客气,是明显的敲打。
“我当然记得自己的身份。”洛伊斯微笑不变,望向弟弟,“洛泽尔,你说,我们是什么身份?”
洛泽尔抬起纤长浓密的银色眼睫,那张和洛伊斯一模一样的美丽面庞上浮现一丝甜腻的微笑:“我们是主人的狗,对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就不劳顾上校操心了。”
竟然公然承认自己是狗!两人脸皮之厚超出想象,简直毫无廉耻之心。
顾深微微色变,压下怒气,撇过了目光。
夏末感到了修罗场的氛围。
洛伊斯兄弟看似卑微,实则处处挑衅,因为他们拿准了陆烬野和顾深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她歪了下脑袋,放下茶杯,对顾深张开双手——这是要抱抱的意思。
顾深怔了一下,立刻俯身,双臂绕过她肋下,环住她的身体。
多日未见,再次接触到她柔软馨香的身体,他一颗心激荡起来,忍不住收紧臂膀,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她是他的,她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夏末双手勾住顾深的脖子,借势站起身来,背靠着办公桌边缘,轻轻推他,在他耳边低语:“再等一会,现在在开会……”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轻微的哑,暧昧得能滴出水来,酥酥地传入顾深耳畔。
前一刻还强势的哨兵,这一刻彻底服软,他埋在她肩窝里的头点了一下,恋恋不舍地松开。
好了,算是安抚住一只了。
夏末双手撑着桌沿,抬臀坐了上去,顿时间视野高了许多。
抬眼接触到陆烬野那双酝酿着暴风雨的阴沉眸子,她朝他勾了勾手指。
陆烬野板着脸靠近,若不是因为早上两人才亲密过,美妙的余韵依然残留在体内,他怕是已经掀桌子走人了。
他堂堂佣兵之王,何时这样忍耐过?
夏末抬手,掌心轻抚在他的发顶,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他:“这半年都没剪过头发吗?”
陆烬野心头一怔,没想到她竟问这个。
一时间,诸多感慨浮上心头——这半年来,他为她的重建第七城计划四处奔波,殚精竭虑,建立商道、招募人手、调集资材,还要小心翼翼地瞒天过海,一切绝不容易。
她让他来第四城,他二话不说,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带着最精锐的部队便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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