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渣。
夏末缓缓抬起头, 镜中的女孩, 脸色苍白,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机。
她理了理头发, 又从化妆小包里取出粉饼和口红,稍稍补了下妆。等她转身出门时, 已恢复了一惯的从容优雅。
雷恩一直守在门口, 见她出来, 默不作声地紧跟其后。
夏末没有原路返回, 而是绕了个远路,沿着另一侧的玻璃长廊慢慢地走。她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一阵, 等腓特烈离场后再回去。
因为实在不想面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如今有身份有地位, 不想见的人就不见,没有必要委屈自己。她是使团最高代表,没有人敢拿她怎么样。
回想起,自己说恶心离开宴会大厅时、腓特烈那张错愕到近乎扭曲的表情,又觉得有几分解气。
腓特烈此人, 对自己的魅力有着迷之自信。所以他不相信,有人会拒绝他。
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些被他看中的向导,绝不是被他魅力折服,而是惧怕他的残忍,屈服他的权势,才不得不迎合。
所以前世,在遭到她的激烈反抗后,他会恼羞成怒,将她转手送给了一个变态疯子。
复仇,是一门艺术。
每当她抑制不住杀意时,就会回想起这句话,提醒自己耐心。
在杀腓特烈之前,她要先让他崩溃。
前方有座向外延伸的半圆形观景台,夏末走了过去,停下脚步。三面玻璃外,微弱的灯光勾勒出海岸线的轮廓。站在窗前,仿佛整片怒涛翻涌的大海就都近在眼前。
夏末静静站了一会儿,视野中忽然闯入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跌跌撞撞的女人,浑身湿透,踉跄着走向海边的护栏。
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海面,骤然亮起的电光映亮了女人苍白的脸。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绝望。
是艾萨克夫人!
眼看她双手抓住护栏,准备翻过去,夏末立刻推开一侧的玻璃门,冲进暴雨之中。
雷恩来不及阻拦,只顺手抓起一把雨伞,紧追而去。
宴会大厅内,也有人注意到了海边的动静。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道正准备翻越护栏的身影。
“艾萨克夫人!”
有人失声惊呼。
宾客们纷纷涌到落地玻璃窗前。
“她要干什么?”
“天哪,她要跳海!”
“快叫警卫!”
大厅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有人过去了!”
夏末一口气冲到海边。
艾萨克夫人已经翻过护栏,一只脚悬在外侧,眼看就要纵身跃下。
夏末释放精神力,侵入对方的精神域,下达一道不容抗拒的指令:停下。
艾萨克夫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缓缓回过头,看见暴雨中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怔了一下,认出了对方。
是中央城观礼团的首席代表。
此刻,这位本该站在宴会大厅璀璨灯光下的S级向导,和自己一样,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雨水不断顺着下颌滴落。
但她的神情却很坚定,目光充满力量。
她朝她伸出一只手:“下来。”
艾萨克夫人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另一股意志接管。探出栏杆外的脚不受控制地收了回来,重新翻过护栏,落回地面。
宴会大厅内,隔着玻璃幕墙,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而那位出卖妻子的外事官,则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癞皮狗,瘫软着沿玻璃墙幕缓缓滑坐到地上。
腓特烈注视着风雨中的夏末,缓缓抿了一口杯中猩红的酒液。
方才她离场时流露出的厌恶,依旧如鲠在喉,令他怒意难消。
他腓特烈,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不过是一个中央城的S级向导,真以为他不敢动她?
-
看见艾萨克夫人返回安全的地方,夏末轻轻松了一口气,撤去了精神力控制。
她走上前,对艾萨克夫人说:“你不应该死,该死的是那些男人。”
她看着她,字字清晰:“你应该活下来,堂堂正正地活下来。”
艾萨克夫人肩膀轻轻颤抖,止不住抽泣,最终咬着嘴唇,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抬眼望向夏末,点了点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不再脆弱。
夏末从雷恩手中接过伞,撑开,递到艾萨克夫人手中:“外面风雨大,先回去吧。”
艾萨克夫人举着那把黑伞,深深看了夏末一眼,转身向酒店入口走去。
夏末吩咐雷恩:“你跟上,看着点。”
雷恩迈开步伐,又下意识地回头,问:“您呢?”
“我没事,你不用管我。”夏末回道。
三人迎着风雨往回走,夏末刻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
宴会大厅中的宾客,隔着玻璃墙幕,望着往回走的三人,低声议论着。
无疑,夏末此举,赢得了所有人的敬意。无论是中央城观礼团的成员,还是第二城出席欢迎宴的官员。
即使是弱肉强食、奉行丛林法则的第二城,人们心中,依然有着最基本的是非善恶。
忽然,又有人指着窗外失声惊呼:“那是什么?!”
一道枝状闪电撕裂夜空,将漆黑的海面照得雪亮,映出一道庞大的黑影,无数触手在海浪间翻滚狂舞。
“海怪!”
有人失声惊叫,大厅再次陷入混乱。
唯有腓特烈不慌不忙地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红酒。他望着海面上翻腾舞动的触手,唇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意。
一条巨大的触手猛然破开海面,掀起漫天浪花,朝岸边横扫而来。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夏末被拦腰卷起!
雷恩拔出双剑,一个箭步冲天而起,剑光撕裂雨幕,狠狠斩在触手之上!
然而就在这交手之间,夏末被另一条触手缠住,拖进怒涛之中。
雷恩没有丝毫迟疑,纵身跃入大海。
夏末屏住呼吸,任由触手将她拖入漆黑冰冷的海水。
感知无声扩散。
精神视野中,她看见那颗泛着银色光芒的精神核心,正藏匿于海怪庞大的身躯深处,缓缓搏动。
她探出一缕精神触须,朝精神核心游弋而去,却触上了一层坚冰般的屏障。
精神触须没有退开,而是像叩门一般,轻轻敲击着那层坚冰。
铛,铛,铛。
没有回应。
没有哪个哨兵,会向敌对的向导敞开自己的精神图景。
精神触须泛起淡淡萤光,上面绽放出一朵朵洁白的茉莉花。
清甜的花香,穿过苦涩冰冷的海水,一丝丝渗入坚硬的冰层。
海岸另一侧。
漆黑的灯塔之上,一名哨兵静静伫立。
他双眼微阖,身姿笔直,任由暴雨冲刷而下,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忽然,他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这磅礴大雨之中,他竟然嗅到了一缕茉莉花香,是如此的柔软,如此的清甜,犹如他夜夜梦中的那抹幻影。
海面上,触手翻腾,围攻着那个敢于跃入大海的哨兵。
而海面之下,那颗覆盖着坚冰的精神核心,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精神触须抓住一瞬的间隙,钻了进去,立刻沉入到一片更加冰冷、更加压抑、更加漆黑的深海之中。
夏末的精神投影缓缓显现。她打量四周,幽幽叹了口气。
和前世一样,这里一片死寂荒凉,没有一丝生机。仿佛时间也被冻结在这里,只有孤独与绝望在无声沉淀。
难怪那只海怪,会一次次陷入疯狂。
她轻轻抬起手。
洁白的茉莉花瓣从指尖飘散而出,在幽暗的海水中荡漾起伏。
灯塔之上。
哨兵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无法承受一般,他缓缓单膝跪地,一手捂住心口,另一手撑在地面。
雨水顺着战术半指手套滑落。裸露在外的指尖,轻轻发着颤。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向导的疏导。
原来被向导的精神力触碰,是这样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又并不陌生。
仿佛在无数个梦境中,每当那缕朦胧的身影出现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他抬起头来,仰望夜空,闭上双眼,细细感受,任凭雨水冲刷面孔。
但很快,他觉察到那股气息不稳定起来,猛然意识到,她还在水下。
寻常人闭气,最多也不过三五分钟。
海面上,雷恩依然在和触手殊死搏斗。
他已经杀红了眼。然而触手实在太多了,每一条都拥有与S级哨兵抗衡的实力。他仿佛孤身陷入千军万马之中,凭着一个念头,死死支撑。
他一定要把夏末救上来,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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