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后,夏末立刻被受伤的触手们围住。
它们一个个可怜巴巴地伸到她面前,向她展示被冰原狼咬伤的地方。
夏末从不知道,冰原狼竟会那么凶残。
在她面前,它从来都是一只温顺的大狗狗。它会朝她欢快地摇尾巴,把脑袋蹭进她怀里撒娇,在她给它顺毛时,舒服地眯起眼睛。
夏末眉眼垂了下去。
她一边给触手们疗伤,一边却忍不住想,冰原狼是不是也受伤了?
克拉肯是世上最强大的精神体,冰原狼可能伤得也不轻。
有没有人为它疗伤?
克莱茵检查完房间,回到客厅,把触手们收回精神图景。
“让它们自己慢慢养伤。”他说,“你今天消耗也很大,别累到。”
他总是那么体贴。
夏末微微笑了笑,朝他勾了勾手指。
克莱茵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轻声说:“是有些累了。”
“那就休息一会。”
“克莱茵。”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的标记解除,你会不会恨我控制了你?”
“怎么会?”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这是我求来的。”
也是了。
夏末心想,这个问题,她应该去问谢沉砚,因为当初,他是最不情愿的那个人。
那陆烬野呢?
纷乱的思绪刚刚升起,便被她压了下去。眼下正值关键时期,她不可以为这些分心。
爱或不爱,是纯粹的爱,还是受标记影响的爱,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阵,直到夏末的手环传来震动消息。
是维兰德发来的任务报告。
B组离开中央城后,通讯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信号中断。
趁着这段时间,维兰德统计了获救向导的人数,发现少了一个人。
是艾瑞丝。
夏末呼吸微微一滞,立刻回拨过去,问:“艾瑞丝现在在哪?”
“正在调查。”维兰德回道,“昨晚,江怀瑜把艾瑞丝从拘置所带走了,安置在了江家庄园。”
“但是,就在刚才,宪兵从庄园带走了一个人。”
“很可能,就是艾瑞丝。”
军情处禁闭室。
房间是冰冷的银灰色,四壁都是金属。头顶一盏顶灯投下冷白的强光,将禁锢椅上的人照得纤毫毕现。
艾瑞丝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她戴着眼罩,手脚都被禁锢在椅子上,肢体没有半分活动的空间。
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觉得比安全部拘置所还要冰冷可怕。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无助感,攫住了她的心。
被关在安全部拘置所时,还有安娜她们陪在身边,而现在,她是真正的一个人。
昨晚,江怀瑜来安全部提走了她。
他把她带到江家庄园,当作客人招待。她在客房里洗了热水澡,换上柔软的衣服,和他共进晚餐。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拯救的灰姑娘。
但是,当江怀瑜旁敲侧击地询问她关于夏末的事情时,她又清醒了过来。
江怀瑜不是王子,她也不是贵族家的落难小姐。
其实关于夏末的事情,她知道得并不多,也不清楚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关于第七城的事,不可以说。
江怀瑜没能从她口中套出什么情报,但态度依然温和。
他送她回房。关门之前,他忽然勾住她的腰,低下头,注视着她的眼睛。温热的、夹杂着薄荷清香的男子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他说:“别对我那么戒备。我是真的喜欢你。”
因为这句话,她一颗心怦怦狂跳,兴奋到了半夜。
她也喜欢他啊。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江怀瑜就是天神般的人物。他高大英俊,温文尔雅,出身高贵,实力非凡。
这一年多来,他和她一直维持着一种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关系。她享受着和他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但心里也清楚,这段关系不会有结果。
江家客房的床很软,房间的温度和湿度也调节得恰到好处,她却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
早上起来,用过早餐后,江怀瑜便离开了,说是有重要工作。
她一个人在客房待到快中午时,庄园里忽然开进几辆军方执法车。几个宪兵上楼敲开房门,让她跟他们走一趟。
一上车,她就被蒙上眼罩,说是出于保密需要。接着,双手也被反铐起来。
她明白,自己又被逮捕了。
昨晚的一切,就像一个梦幻的气泡,轻轻一戳,便破灭了。
房间响起开门声,有人走了进来。
艾瑞丝的眼罩被取下。
站在她面前的,是三名气势逼人的军官。
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后,领头的军官开口:“今天上午,关押在安全部拘置所的向导集体越狱了。你知道她们的计划吗?”
什么?
安娜她们竟然逃走了!
一瞬间,艾瑞丝说不清心头滋味,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如果昨晚她没有被江怀瑜带走就好了。
“艾瑞丝。”军官提高了音量,语气充满压迫感:“老实交代,你知道她们的计划吗?”
“我不知道。”
艾瑞丝矢口否认,脑海中却闪过叶知遥说过的一句话:别担心,我们会出去的。
叶知遥一定知道些什么。她年龄最大,职位最高,是夏末之外,大家默认的领袖。就连夏末,很多事情也是直接和叶知遥商量,而不是和身为好友的她。
“不知道?”军官冷笑一声:“那就只能上脑机审讯了。”
一台冰冷的机器被推进房间。他们将一顶金属头盔套在艾瑞丝头上,用束缚带牢牢绑住她的手脚。
艾瑞丝听说过这种机器的可怕。她不知道审讯结束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会不会疯掉。
她哭喊道:“叫江怀瑜过来!”
江怀瑜正站在一墙之隔的监控室。
隔着单向玻璃,他静静望着少女哭着喊自己的名字。
浓黑的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经历什么艰难抉择,他最终闭了闭眼,淡声吩咐:“开始吧。”
艾瑞丝只觉得,大脑像是被生生剖开,柔软的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中,万千钢针同时刺了进去。电流闪烁,粗暴地刺激着她的海马体。
她的意识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二十年来的记忆同时翻涌而出,远远超过了大脑能够处理的容量,也超过了情绪所能承载的极限。
她想大哭,想发怒,想大喊大叫,但一切都被封的死死的,没有出口。
这样的折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刻,她只希望自己能就此死去。
再次睁开眼时,艾瑞丝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江家庄园的客房。
江怀瑜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深深埋着头,双手插进发间。
察觉到她醒来,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醒了?”
他伸手想扶她坐起。
艾瑞丝却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身体,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反应,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再也不敢相信曾经依赖过的人。
江怀瑜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失落。
“说吧,你们还要对我做什么?”艾瑞丝冷声问。
“艾瑞丝。”江怀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当局需要你协助一件事。”
“协助?”艾瑞丝冷笑,“我可以拒绝吗?”
“如果拒绝,你将因叛逆罪,面临二十年的牢狱之灾。”
艾瑞丝仰起头,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中央城最好明天就覆灭,这样我就不用坐牢了。”
“艾瑞丝。”江怀瑜唇角浮现一丝苦笑。
“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还能再加十年刑期?”
江怀瑜没有回答,只是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艾瑞丝憎恨他这副模样,仿佛他还对她怀有情意一般。她提醒自己不要感情用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逃出去。
“说吧,需要我协助什么?”她问。
“夏末公开背叛,给中央城带来了巨大的名誉损失。尤其是向导司,人心浮动,又要闹罢工。”
江怀瑜注视着艾瑞丝。少女的眸子清亮生辉,仿佛只要听见夏末的消息,就能让她振奋起来。
他在心底暗叹一声,把话说完: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当局希望你去一趟向导司,向大家揭露她煽动叛逆、企图颠覆中央城的真实面目。”
空气一时间陷入沉寂。
过了许久,少女发出一声嗤笑。
“你们是想让我去污蔑我最好的朋友。”
“不是污蔑。”江怀瑜说,“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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