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 队员们对这个任命感到不满。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 既然是研究所依仗军方才能执行此次探测计划, 领队指挥理应归战队队长顾深。
维兰德迈步走出, 仍是一身学者长袍。金丝眼镜后, 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冷淡地扫过黑刃战队那一张张桀骜不驯的脸,最后落在顾深身上, 声线平平地说:“顾队长,希望你能约束好队员, 配合研究员, 顺利完成这次探测任务。”
这几乎是公然挑衅。黑刃战队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直接向高层叫板:“这次任务这么危险, 凭什么让一个研究员领队?”
程修华按下双手,示意众人冷静, 解释道:“比起军部, 研究所更了解第七城。况且此次任务以配合科研工作为核心目的,由维兰德研究员担任领队,是经过综合考量的决定。”
夏末则一直在打量外面那架整装待发的飞行器。
末世之后,人类工业能力严重退化。目前能制造这种远程飞行器的,只有中央城, 而且技术牢牢掌握在研究所手中。
眼前这架飞行器崭新锃亮,机身上的中央军徽章油墨未干,像是连夜赶工漆上去的。
她收回目光,心下了然。
如此丰厚的“报酬”,难怪军部肯让渡指挥权。
维兰德接着介绍同行的研究员,加上他,一共五人,两名研究员,三名助手。
其中一名助手是个年轻女子,身材苗条,一头光泽极好的栗色长发束在脑后。与其他面无表情的研究员截然不同,她朝战队众人露出甜甜的酒窝,自我介绍道:“我叫江妍,是江怀瑜的堂妹,请大家多多关照。”
战队再次哗然,目光齐聚在江怀瑜身上,江怀瑜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
一行人排队登机,研究员先上。江妍却故意落下半步,走到江怀瑜身旁,低声说着什么。夏末总觉得她看似在和江怀瑜攀谈,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萦绕着顾深。
江妍是江怀瑜的堂妹,顾深和江怀瑜是发小,这两人想必早就认识。夏末观察顾深的反应,见他始终神色淡淡,对江妍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关注。
夏末顺次登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前世今生,这都是她第一次搭乘飞行器,想好好看一看窗外的风景。
很快登机完毕,她身旁的位置一直空着,队员们心照不宣地路过,知道那个位置是留给顾深的。
可是顾深并没有坐过来。
他在机舱后部,和江怀瑜一起清点武器装备。江妍也在那里,状似在检查研究所的设备。
飞行器开始缓缓移动,广播提示众人系好安全带。顾深就地拉开舱壁上的备用座椅,坐下,系上安全带,好像他的位置就在那里。
夏末头靠着椅背,轻轻阖上眼睛。
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重生之后,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男人伤心难过。可此刻,胸口却隐隐漫出一股酸胀。
自昨天办公室那番谈话之后,她和顾深之间,就悄然起了一道隔膜。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去吸收和消化,她那句话的含义。
她给他时间,因为心中有个奢愿——
当有一天,他不得不做选择时,他能心甘情愿地选择她,而不是因为标记的强制。
思绪纷扰间,她感到一道气息停留在座位旁。抬眼,对上了维兰德那双眼镜后的灰蓝色眸子。
他自顾自地坐了下来,镜片泛过一道冷光,目光犹如仪器扫描般,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夏末立刻生出一种私人空间被侵犯的不悦,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维兰德研究员,那是我的位置。”
是顾深。他终于来了。
夏末只觉心头那股酸涩在此刻涌到了顶点。她侧过脸,视线投向舷窗外黎明前的跑道,不想去看身旁的人。
飞行器开始加速滑行,广播一遍遍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顾深却依然站在那里,一手扣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盯着维兰德,逼他让出位置。
机身轻微颠簸,气氛骤然绷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次探测行动,尚未出发,双方主事人便迎来了第一次正面对峙。
“我是本次行动的领队指挥。”维兰德不急不缓:“顾队长,我命令你立刻回到你的座位上。”
“维兰德领队,”顾深用同样平稳的语调回道:“如果你还想平安返回中央城,最好不要惹我不痛快。毕竟——”
他顿了顿,“人员伤亡,本就在这次任务的预测范围之内。”
夏末几乎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她的队长,果然不是吃素的。这话反击得漂亮,尤其是还借用了维兰德惯用的那套冷静克制的科研腔。
“你在威胁我?”维兰德语气沉了下去。
“随你怎么理解。”顾深回道。
沉默了几秒。维兰德没有看顾深,目光落在夏末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解开安全带,起身。
顾深坐了下来。
剧烈的轰鸣声中,飞行器平稳离地,视线陡然拔高。东侧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霞光如火,大片大片漫进舷窗。
夏末专注地看着日出,整个人都笼在霞光里,映得肌肤愈发晶莹,容颜愈发明丽。顾深专注地看着她,手指轻轻蜷缩,几次想触碰,却几次都收了回来。
一些事情,他还没想好。
对他而言,忠诚从来不需要思考,就铭刻在顾家的血液中;爱情也无需质疑,夜夜翻涌在灵魂深处。
可若有一天,两者冲突——
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飞行渐渐平稳,窗外的霞光也淡了下来,厚重的云层将那抹红色一点点吞没。
夏末收回视线,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他们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此刻本可以随口聊几句,谈日出,谈任务,什么都好。
可是她却一直沉默,仿佛他不存在。
顾深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胸口有什么东西越压越紧,直到再也按捺不住。
他的手指动了,极轻地覆上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她没有睁眼,却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他收拢了手,宽厚的掌心和她微凉的手背紧密相贴。
“小末。”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然后就在此时,斜后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顾深哥哥。”
顾深的手指倏然收回,掉头望去,见是江妍。
江妍面带微笑,神情坦然,仿佛丝毫不知道她打扰了什么。
“我刚刚发现了一组奇怪的数据,想和你探讨一下,方便来后面一趟吗?”她解释道。
顾深吸了口气,回道:“好的。”
他起身,跟着江妍,脚步渐远。
夏末睁开眼睛。舷窗外云海茫茫,霞光散尽,什么都没有留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收了回来,叠在膝上。
飞行器抵达第七城外的预定坐标时,已是下午时分。和众人想象中的荒无人烟不同,城外竟然还散落着人类聚居地。
那里没有城墙,也没有像样的建筑,只有简易棚屋和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居民们穿着破旧的衣物,仰头望着中央城的飞行器从头顶掠过,神情麻木而漠然。
夏末靠在舷窗边,默默看了很久。她事先看过资料,知道第七城陷落前后,一些居民逃了出来。他们中一些辗转去了别的城邦,也有些留在故土附近,靠拾荒和猎杀异兽维持生计。
相比之下,像她这样被中央城收养的孩子,也许可以称之为幸运。
飞行器降落在距离聚居地十公里外的一片山谷中,准备休整一夜,明早进入废墟。
作为探测队唯二的两名女性成员,夏末和江妍被分到了同一个帐篷里。
帐篷不大,两张行军床并排摆着。江妍一进来,就把实验设备摊开在自己床上,还支起了一个不知用途的架子,令原本狭小的空间更加局促。
夏末进来时,不得不侧着身子小心穿行。尽管如此,她还是碰到了什么——只听哗啦一声,架上的东西倾倒下来。她反应极快,扭腰一闪,堪堪避过几枚边缘尖锐的金属片。
江妍的惊呼声这才抵达:“啊——你没事吧?”
夏末直起身,冷冷扫了她一眼:“你们不是占用了飞行器当临时实验室吗?”
“啊,对不起。”江妍连声道歉,解释道,“这些设备是我明天要负责的。”
夏末不为所动,冷冷相视,并不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道理。
江妍眨了眨眼,忽然换了副口气:“夏向导,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夏末:?
“我从小就认识顾深了,他和江怀瑜一样,都是我哥哥。”江妍自顾自地说,“所以,请你不要介意。”
“……”
“顾深哥哥……其实挺不容易的。”江妍整理着床上的设备,语气放的格外温柔,“他从小就被寄予众望,所以学会了把所有事情都扛着,哪怕压垮了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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