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遗物_枯木正逢春【完结】(75)

  嘉容出去了, 让他们姐弟两个自己把话讲清楚。

  孟先生房间, 佣人进进出出, 医生还在里头救治孟先生, 黎民和谢安候在外头看情况,其他朋友则在前厅那边帮着收拾一地狼藉。

  刚才拉架的时候, 谢安被李怀德用凳子给砸到了后脑勺,好像是砸疼了,他此刻坐在椅子上, 皱着眉头用手揉着脑袋。

  但一看见嘉容出现,他一下子又笑吟吟起来,旁若无人似的,一个劲直勾勾盯着嘉容看。

  黎民嫌弃地看谢安一眼,问嘉容,“你大哥怎么样了?”

  嘉容没理会谢安灼热目光,朝黎民回道:“大姐在跟她说清楚。”

  黎民叹口气,“也是太不巧了,你大哥怎么偏偏今天到平城来,还正好让他看见,想瞒都瞒不住,他直接就朝旧文动起手来了,差点没把旧文直接打死。”

  嘉容于是问:“孟先生怎么样了?”

  “挺严重的。”黎民说:“一直昏迷着,不知道今天婚礼还能办成么。”

  说完,黎民又不放心地跑进房间里去看孟先生情况。

  剩下了嘉容和谢安两人,嘉容不看他,目光只望住孟先生房间那边,谢安见她不肯搭理,于是不急不慢地懒洋洋往椅子上一靠,拿出根烟来抽。

  嘉容见他抽烟,才没忍住皱眉,“谢哥哥,你头疼还抽烟?”

  “这不是疼,所以才抽烟缓缓?”谢安笑道。

  嘉容眉头蹙得更厉害了,推轮椅过去,从他的手里把烟拿走,谢安也不动,任由她做什么,只一双眼睛笑意深深地锁在嘉容脸上。

  自从谢安那天挑明之后,他干脆一点也不遮着掩着了。

  嘉容有点被他看得受不了,假装没看见,“你把头低下来,我看看有没有砸伤了。”

  谢安很听话,直接将头垂下来,“抱抱快好好瞧瞧,说不定都肿了,替哥哥揉一揉。”

  嘉容没作声,拨开他浓密的头发一看,后脑勺有一块地方显然有些红肿,他之前被炮火轰过,这头上本来就有旧伤。

  她紧张问:“确实肿了,谢哥哥,你耳朵有没有受什么影响?”

  谢安眨眨眼,“抱抱说什么?哥哥好像有点不太听得清?”

  嘉容心脏提起,也顾不得自己还在生闷气了,凑在谢安耳边问:“你被砸到的地方肿了起来,耳朵听觉有没有受影响?”

  谢安微微抬头,正好对上嘉容的紧张又探究的目光,他却像是恍若未闻一样,径自凑在嘉容耳边,用很轻的声音笑着说:“抱抱身上怎么这么香啊,好像豆沙包,让哥哥好想咬一口呢。”

  嘉容已经气得无可奈何,“谢哥哥,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谢安这才轻笑一声,正经起来,“听得清,应该没受影响,不过头是真的有点疼,抱抱帮谢哥哥揉揉吧。”

  嘉容懒得跟他计较,让佣人拿来一个煮熟的鸡蛋,手帕包着替他揉。

  谢安这时候,拉了拉嘉容的袖子,“抱抱。”

  嘉容垂眸,“嗯?”

  “上次哥哥去接你的那晚,你是不是不高兴,生哥哥的气了?”谢安问起。

  嘉容摇头,“没有。”

  “还说没有,”谢安笑了,一五一十解释起来,“那天我没有和沈小姐怎么样,是之前沈小姐帮孟先生找医生,那晚我就和李娥一起请她吃饭答谢,后面你姐姐急着回去照顾孟先生,就自己先走了,我就顺便送沈小姐回家而已。”

  嘉容愣了一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谢安继续道:“我和沈小姐什么关系都没有,抱抱可不许乱给我定罪名。”

  嘉容得知真相后,心里已经舒服了很多,她低下头,小声道:“知道了。”

  谢安这阵子天天忙,替他揉着揉着,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男人闭上眼睛睡觉,依旧一副极好的皮相,嘉容看他睡着了,难怪那么多小姑娘都喜欢他,嘉容偷偷的,伸出手指,轻轻拨了几下他浓密眼睫毛,可却又怕被发现,克制地赶紧收回手,做贼一样溜了。

  小姑娘刚离开,谢安便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慵懒的长长轻笑。

  -

  在吉时之前,孟先生清醒了过来,勉强起身继续婚礼。

  也不知道李娥跟李怀德怎么说的,李怀德不再反对了,同意李娥跟孟先生办婚礼,但脸色却依旧冷冷板着。

  一对新人对孟先生父母拜了拜,就一同被送去了洞房。

  大家知道孟先生身体状况很差,也不按照传统闹洞房了,让他们两个自己单独相处。

  嘉容陪着李怀德,和谢安还有黎民等人全在前面吃酒席。

  谢安与朋友们在另外一桌喝酒,今晚李怀德在这里,他倒还不敢过于明目张胆,但仍旧时不时让佣人送来一碟子他亲手剥的虾给小姑娘吃,见嘉容看过去,又立刻隔着人群,含笑朝嘉容举了举杯。

  李怀德就坐在边上,嘉容只得装作没看见,不理会。

  李怀德却早已察觉到了,冷笑一声,问嘉容,“抱抱,你和谢安怎么回事?”

  嘉容低下头去,不明而喻。

  李怀德倒不曾说什么,一边喝酒,一边眼神复杂地望向另外一个方向。

  嘉容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发现,是黎民。

  她一下子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顺口问:“大哥,你今年过年时候,未来嫂子不是就要过门了吗?”

  李怀德停顿了一会儿,才点头,“嗯。”

  “嫂子人很好的。”嘉容意有所指,“你要好好对嫂子,就像黎姐夫对菱姐姐那样好。”

  李怀德嘲笑一声,“你现在都会拐弯抹角说话了。”

  嘉容笑笑。

  正热闹说笑间,有佣人往酒席上来,径自走到了孟先生父母那桌上,说道:“老太太老先生,大小姐让我来同二老讲,姑爷刚刚已经走了。”

  一瞬间,孟先生父母手里的杯盏筷子,砸在了地上,在场的所有人,全部低头噤声。

  谢安和黎民唰地一声,已经推开面前酒菜站了起身,大步往喜房那边走去。

  身旁的李怀德也是错愕不已。

  其他朋友扶起孟先生父母,两个老人痛叫一声,“旧文——”

  -

  孟先生的离世,实在是太过突然了。

  嘉容等人赶过去的时候,孟先生的面容已经让白布遮住,李娥一动不动,眼睛红肿地坐在床边,还握着孟先生的手。

  这间房子,因为孟先生这些日子来经常吃药,全是各种药味,今天大婚,佣人把房间打扫干净,又用了很多熏香,但药味依旧没法全部去掉,香与药缠织着。

  孟先生的父母都年迈无力,没法做什么。

  谢安和黎民以及李怀德等人都帮着替孟先生入殓。

  在场大多是年轻人,并不懂得湘城人死后各种仪式,好在孟先生父母虽无力,但他们知道,就坐在那儿教着大家怎么去做。

  一些事是必须李娥这个妻子去做的,可李娥现在瘫坐在那里,分明什么也干不了,大家商议另外找人代替,李娥却扶着床边坚强站了起来,说道:“我去吧,我送他最后一程。”

  一切丧后仪式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嘉容年纪小,又不方便,便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给孟先生入殓、买棺材,布置灵堂等等。

  等夜深了,大约凌晨三四点李娥忙得差不多了,一个人靠在灵前流泪,嘉容才过去陪她说话,“姐姐,不要太伤心了,孟先生看见你这样,他也不会走得安心的。”

  “抱抱,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旧文,他什么样子吗?”李娥却盯着棺材出神:“他那个时候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和你现在一样大,我带着怀德去族学上学,同他见礼,他虽然那样年轻,但就像是已经活了半辈子的老人一样,我在上学之前,从大家口中,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知道他过去很悲惨,那个时候我年纪小,下意识好奇地一直打量着他,显得很不尊重,甚至差点忘了看路被门槛跌倒,然而他不但并不计较我的无礼,反而还在摔倒之前,用书卷将我温柔扶了一下,我当时就在想,他长得还挺好看的,性格好,又有才华,怎么就变成不男不女的一个人呢。”

  嘉容盯着李娥的神情。

  那可能是李娥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吧。

  就像是。

  那天谢安回国,嘉容像平常一样上学踏入学堂,却看见谢安穿着一身雪白的狐狸大氅衣,像壁画上的男神仙一样,姿仪清雅地坐在回廊下,低头含笑玩着九连环。

  那一刻,嘉容便知道。

  她迟早都会喜欢上他这个人。

  现在。

  转转绕绕多年,李娥和孟先生终于走到了一起,可是,却一个月不到,李娥的孟先生便已永久地离开了人世,再没有他这个人了。

  嘉容一下子清醒过来,瞬间握紧了手指,抬头问佣人:“谢哥哥呢?他还没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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