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笙:“还真有啊。”
他右手搭在膝盖上,打了个哈欠,泪水朦胧间眼看着一张符咒悄无声息地落在老板背上。
看着身旁一脸理所当然的祝松椿,他罕见地聪明,把话吞了下去。
两人刚出秘境不久,身旁就有人若有似无的打听。一次两次还好,次数一多,祝松椿就烦了。
这地界的传送阵明天上午开,两人没卡上点,干脆钓鱼执法。祝松椿不知从哪捣鼓来地图,黑白话密密麻麻,春山绿的探子专程跑来一趟,握着祝松椿的手情真意切唤了两声“大师姐”,这才施施然离开。
各方信息铺在桌上,祝松椿挑挑拣拣,选了四五处做好标记,拿着些不成器的法宝来试探了。
“会是谁呢?”
祝松椿看了眼老板离开的方向,眉心轻轻皱起。
“不像是顾寒夏的作风。”
可惜两人时间紧张,祝松椿联系附近小宗门,仔细嘱咐后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落地春山绿。
三天时间,路边还是杂黄色的枯草,寒风打在脸上,云国难得潮湿气褪去,带来点凛冽生硬的寒冷。
祝松椿长长吐出一口气,枝头的积雪砸在地面上,如意鸟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落到江衔月肩膀上,头一歪又开始打瞌睡。
大好的阳光洒在长廊上,没个正型的人半趴半躺,身形并不紧绷,只是眉眼少见添了一丝疲惫。没好气地抓起鸟翅膀,正准备扔回去,水光朦胧间,一抬头,就是祝松椿瘦长条的身影,手中攥着几本书籍,快步前来。
“大师姐!”
这会真是什么瞌睡都没了。
他三两下跳起来,神情还没来得及换上喜悦,接着就看见这人掩盖在袖口下的纱布。
李万郴听见声响,正开门过来,倦怠的眉眼一瞬间冷滞:“伤的厉害吗?”
祝松椿轻轻摇头,将手中的书籍连同芥子袋递了过去。
“云国荒漠,蓬莱瑛君身死明霄之手,落成秘境。咒怨乃南家所下,却是瑛君所出。秘境有藏书千万,这几本是我们路上翻看找到的,可能用的上。剩余都在芥子袋里。我一切都好,师姐不必挂心。”
她吐字清晰,逻辑紧密,一通消息砸下来,面前两人登时晕头转向。
李万郴深吸一口气,拜托一旁师姐给祝松椿跟萧云笙看伤,自己握着一堆书籍一头扎了进去。
江衔月揉了把脸,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看着一旁闭眼修养的大师姐,不确定地问:“瑛君还活着?”
祝松椿:“现在又死了。”
啧,这话说的。
江衔月重新躺下,到底是人回来了,他肩膀不由得松懈下来,脑子里却转着瑛君那点事。
自小叛逆,不按常理出牌,稍稍入道,命修学成半吊子,咒怨却感兴趣的很。蓬莱万年传承,不至于死板到那种程度,没什么大乱子,只是小辈喜欢,便放任下去。
谁料几年功夫,这孩子越发走火入魔。岛上各色物种都被祸害一遍后,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可惜为时已晚。
那天瑛君不知应了谁的邀约,酩酊大醉后掐指一算,隔着万千山水遥遥指向某处,口里说着孽障,咒怨随之落下。
孽障真假不知,战乱年间苟且度日的凡人寨落躲不过修士轻轻一指。等瑛君清醒,大火连烧三天三夜,什么也来不及了。
瑛君跪在地上,咬着牙受了刑法,道心破碎,修为尽废,传闻死在了六合之外。
传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真正的死亡却在前日。
江衔月摇扇子的手一顿,多少有点感慨,正准备跟自家大师姐说几句话,看见熟悉面庞的刹那间,一点稀碎的记忆出现。
江衔月:“大师姐,你刚刚手里不止三两本书,芥子袋里又是什么。”
祝松椿轻轻抬眼:“瑛君秘境里可能有半个蓬莱藏书。”
江衔月:?
“蓬莱疯了?”
祝松椿:“谁知道呢。”
两人话说到一半,屋里传来器具摔碎的声响,混着压在嗓子里的哀嚎声,一瞬间让人头皮发麻。
祝松椿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萧云笙神色也算不上好看。
江衔月摇晃折扇的手一顿,轻声道:“且陶长老一直守着,安行也在里面片刻不离身,我跟万郴去翻看书籍。大师姐,你重伤未愈,又添新伤,此刻进去大家都得跟着挂心,我去吧。”
南锦书病的凶猛,神药事端牵连的世家还没拔除干净,偏偏又赶上顾寒夏预备动手的时节,别说他们了,这段时间临停也一直跟各方打探,都没有歇息的时候。
祝松椿揉了揉眉心,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好,半只脚都要迈进去,还是硬生生收了回来,往玉和山走。
江衔月戳了下萧云笙,转身进了后院。
院门被轻轻推开,早先进来的李万郴却不见了踪影。
江衔月略微挑眉,意料之外的人端坐在轮椅上,还带着风沙味的古籍被轻轻翻动,秀丽的眉眼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望着神色疲倦的后辈,倒是不怎么惊讶:“进来吧。”
手上的书籍被轻轻合上,云含将另一侧的书籍连同芥子袋一起推了过去,声音平和:“我猜你会来,东西都在这了。”
江衔月面上笑容一顿,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一顿,对面的云含恍若未觉,只一心拨弄着躺在腿上的如意鸟。
“书就在这,也不会跑。你若不来,今明两天我跟且陶最多耗着寻法子。不过你都在宗内,我们怕是没有掺手的必要了。”
“万郴劳累多日,我叫她稍稍休息,事情解决,东西你自己收着就好。”
说罢,她也不看对面人的反应,如意鸟安安静静缩在她怀里,头顶的树木投下大片阴影。云含点头道别,轮椅经过江衔月身侧时,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等到院门再一次关闭,石桌上的书籍被风轻轻掀起一页,那柄常年不离身的折扇被他随意放下,这种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云含佛修出身,到底做了什么有违天道的事情,会遭受那么大的反噬。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的思绪会往哪里飞,干脆及时止损,轻轻吐出一口。芥子袋在掌心翻滚几圈,书脊轻微断裂,边缘发黑的书籍被掏了出来,密密麻麻各色各样字符出现的一瞬间,江衔月翻页的手都顿了一顿。
云含顺着小道进了里屋,赵安行心里记挂着,几天不曾合眼,还是且陶趁人不注意换了个熏香上去才迷迷糊糊打了会瞌睡。
“怎么样?”
且陶轻轻摇头,床上的南锦书脸色苍白,嘴唇泛紫,裸露在外的皮肤隐隐有动物毛发的痕迹,脖颈处却覆盖着一层光滑的鳞片。
且陶:“南家有违天和,必遭反噬。锦书又有契约兽,火凤青鸾贴身跟着,若是没有咒怨,怎么也能扛过去了。”
云含:“这天地道理还真多。报应没落在那群啃食血亲的畜生头上,偏偏来为难锦书,哪来的道理。”
她语气不好,素来心平气和的一个人也带了点怒容。看见床上蜷缩发抖的姑娘,叹了一口气,到底没忍心说下去。
“江衔月去后院了,这两日让安行回去歇歇吧。”
窗户被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隙,过了年,风里都少了寒意。云含靠在轮椅上,神色恹恹。
且陶:“你也要当心。”
她上一次坐在轮椅上,是釉然叛逃,接着就是竹玉重伤,楼雪尽闭关百年。她毕竟是命修,且陶不知道她这次窥见了几分命理,不敢过问,却也实在放心不下。
云含侧头咳了好一阵,整个人像是一片单薄的树叶,连一旁的赵安行都迷迷糊糊睁开眼。
且陶:“安行,松椿回来了,这边我盯着,你去歇歇。”
赵安行头疼欲裂,隐约听见大师姐的名字,心里安下大半,囫囵应道:“我在万郴那,晚点再过来。”
且陶温和点头,一边安抚,一边给咳个不停的人倒水,这才各自打发安稳。
眼看着云含抓茶杯的手晃了几下才握住,她压下心底的酸涩无力,右手轻轻搭在锦书身侧,视线越过连绵的山峰,直直落在玉和山上。
巨大的地图横在面前,楼雪尽靠着树干,身后传来稀碎的脚步声。
祝松椿:“师尊。”
暗紫色法衣勾勒出她瘦削的身躯,几日不见,脸上神色都淡了不少。素来要强的姑娘,面上难得添了一丝憔悴。
“熟悉吗?”
高挑的身躯坐在身侧,酒煮的正好,楼雪尽伸手一划,酒杯入手的同时,她指了指半空中的地图,漫不经心问道。
祝松椿看过很多地图,从赵国到修仙界,大大小小琳琅满目,这么大的地图她却是第一次见。
世界被大块色彩划分,又用极其精细的颜色线段勾勒势力地形。
看见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祝松椿眉眼一滞:“这是师尊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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