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边扯出一抹笑来,整个人站在飒飒春光下, 嘴唇张张合合, 无声道——
埋骨地。
这是你的埋骨地。
擂台接二连三破碎, 台上的阵法不知何时被人悄无声息扭转,一个又一个魔修钻出来,血腥的气息几乎要弥漫整个看台。
左侧的林家主再也坐不住, 恶狠狠地剜了顾寒夏和萧霖一眼, 朝身后人吼道:“还不下去接人上来!”
顾寒夏好似被这声音惊醒, 扭头跟身后徐行道:“快快找人下去帮忙。”
“不用了, ”楼雪尽坐在原地, 腿上放着翻到一半的书,眼也不抬道,“他们已经控制住局面了。”
黑雾慢慢散去, 一抹紫色长尾在空中摇曳,林樾站在树梢高处,手中弓箭拉满,手臂肌肉紧绷, 歪头放箭,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稍显杂乱的人群骤然清醒。祝松椿站在原地,死死压着弥漫的黑雾,半盏茶的功夫,足够年轻修士转身拔剑,毫不犹豫站在最前端。
临近的擂台上掉下来三两个器修,各色法器被扔到半空,防御罩一个接一个展开,实力不足自保的修士跟几个丹修医师被一齐笼罩进来。
散落在角落里的符阵师点燃传送符,眨眼的功夫,风风火火闯进战争的中央。有几个速度慢些的,路过防御罩不要钱一样七七八八贴符篆。
“呀呀呀,等等我等等我!”
“这边这边!后退!”
阵法炸开的光晕轻易模糊视线。
揽山河在半空划过,冰花混着烈焰在苍云身侧炸开,晓山青一道道砍在身上,片刻功夫,已经将人逼到山穷水尽。
苍云咽下喉间血腥,原本只是疲倦的面庞变得憔悴苍老。他半跪在地上,略微抬头,新一轮攻击落下时,一旁的魔修被随意提起,又随意丢弃。
只剩下地上蜿蜒的血迹,很快跟另一个尸体靠拢。
祝松椿环视四周。听松真人落阵,魔修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再进来。年轻弟子中最不缺满腔抱负的剑修,各种剑招看得人眼花缭乱,几乎在极短的时间内死死压住场面。间或有几个实在招架不住的,符阵师伸手轻轻一拽,吃人的阵法劈头盖脸压下去,符咒还没来得及生效,健全的身躯呼吸间变成一摊烂泥。
甚至于南锦书都只是挥着手中浮云鞭,穆棱跟白芷困倦的趴在她肩头,偶尔出出手。
一切的混乱被悄无声息按下,这场看似有预谋的开端以一种近乎搞笑的发展慢慢走向结局。
祝松椿握紧长剑,毫不犹豫刺进瘦弱的身躯,掐着他咽气的时间,灵力贯通经脉,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你们图什么啊,”祝松椿双眼微微眯起,质问道,“各宗掌门坐镇,世家家主相陪,青年天骄齐聚一堂,本就气息奄奄的魔修,上赶着送死?”
突出的眼珠不安的转动,眼睁睁看着自己性命被人拽在手中,他竟控制不住咧嘴笑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祝……祝师姐便……那么……确信我……是领头人吗?”
撑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紧、扭曲,掉落在一旁的短剑被人一把拽住。刚刚还气息奄奄的人瞬间生龙活虎,只是抑制不住的大口喘气,身形暴涨又极速收缩,不管不顾的冲上前来。
“你怎么敢让我活的!”
祝松椿察觉不对,下意识抬手格挡,“哐当”一声,她被震得连连后退,方才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眨眼间成了铜墙铁壁。
不仅如此,几乎在同一时间,濒死的魔修双目赤红,身形扭曲站立,灵力在经脉横冲直撞,拳拳带风。
南锦书面色严峻,细长的薄纱死死勒住眼前人的脖颈,穆棱那张清冷到几乎寡淡的面庞罕见生出厌恶的神色。
她深吸一口气,蹲在发疯的魔修身前,匕首割断皮肉,赤红的鲜血滴在泥土中,熟悉的异香四面八方缠上来。她支撑身子的手腕一抖,整个人难以控制的弯腰呕吐,病瘦的身躯剧烈抖动,掌心处摩擦的皮肉翻飞。
“锦书!”
肩头的寒影狮跳到地上,变换出原本的身形,将人牢牢围在中间。穆棱冷冷看着地上不知好歹的魔修,手起刀落,抹去脸上的鲜血,这才给赶过来的李万郴搭手,一下下拍着南锦书的后背。
不远处,祝松椿右手紧握揽山河,梨花雪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苍云本就破烂的身躯几乎被片片切开。
感受着南锦书慢慢平稳下来的气息,祝松椿收回神识,盯着眼前理智接近崩盘的人,厉声问道:“你们从哪里弄来的禁药神药!”
当年的禁药可以让人拥有超脱本身的力量,容易损伤根基,却不会叫人神智癫狂到这个地步。
她曾经亲自放火烧山,任由各种诅咒落在身上,身边尚且有云筝荣帮衬,就算偶有流失,也不会像之前一样供应,想要使用必然要一遍遍稀释。
她曾经不止一次想,禁药若想问世,中间残缺的部分应该如何补齐。直到刚刚南锦书几乎瘫倒在地上,混乱的神识几乎一瞬间拨云见日——
原来是神药啊,原来是南家的神药啊。
火焰一点点缠绕上剑身,四周空间被随意切割,她看着在地上挣扎不休的人,一下子气笑了。古朴的剑意幻化成千万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之前各种收敛的打算被抛掷脑后,她手腕一抬,跃至半空,揽山河在眼前旋转翻飞。金色的剑光自天边而来,穿透云层,地上苟延残喘的魔修被一根根钉住 ,不过眨眼的功夫,周边只剩下呐喊咒骂声。
祝松椿盯着地上咧嘴笑的苍云,右手抬起,却在犹豫要不要留一条性命审问。
赵安行余光观察着四周,悄无声息移动过来,无视祝松椿瞪大的双眼,借着蹲下的动作掩盖,傀儡线顺着经脉延伸,眨眼的功夫,她轻轻点头,示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看着祝松椿手起刀落,她脚下一个踉跄,借着大师姐搀扶的动作将傀儡线妥帖收好,面上装得乖乖巧巧,先一步开口道:“我有数的,师姐。”
她态度敷衍又诚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祝松椿,把人噎得一愣,转头正准备跟李万郴告状,身侧骤然传来求救的惊呼声。
高台上茶盏掉落,灵力爆体的冲击狠狠砸在最外围的阵法上。
江衔月猛然转头,早该死去的魔修挣扎着抬起手,毫不犹豫掐断自己的命脉,任由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直到爆体而亡,洪水般的冲击毫不犹豫朝符疏林身上砸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江衔月捏在指尖的符咒甚至没来得及扔出先化成了灰烬。防御罩寸寸碎裂,符疏林接连后退数步,生死一线间,下意识拔起插在地上的断剑,晓山青在掌心翻转,他凌空翻转,抬手格挡的瞬间,清冽到熟悉的剑意自空中横劈而下。
祝松椿脚步停在半空,刺骨的寒意在脚下蔓延。阳春三月,白昼当空,入目却是厚厚的冰层,他侧身站在最中央,周身灵力凝结,抬眼的瞬间,溢出的灵力凝成红梅,轻飘飘掉在地上。
九尺寒冰,剑生红梅。
天地间,也只有一个釉然了。
各种猜测肯定落满心头的瞬间,祝松椿先一步站在前面,江衔月几人也恍然回神,悄无声息将符疏林护在中央。
寒冰慢慢消融,红梅随风飘散,握在掌心的断剑重新插回地面。
符疏林慢悠悠站直身子,靛青色薄纱坠着珍珠贝壳,衬得他皮肤雪白。他抬眼看着高台上众人,剑意横贯天地的瞬间,连一向沉稳的清嵘都站直了身子,面色凝重,望向在阳光下通身散漫的青年。
面若桃花,眼含秋波,身形瘦长却不羸弱,金色头发被一根木簪松松挽就,白玉带子系在腰间,双手揣袖,神情淡然。怎么看,跟当年名震天下的釉然都没有半点相似。
清嵘见过很多次釉然,她跟和鸣交好数年,偶尔相约,常常看见她身后跟着个白发白眸的女修。明明生了张艳丽面皮,却总是不拘言笑,腰间挂着楼雪尽亲自为她寻来的利刃,通体冰蓝,触手生寒。她也永远安静的跟在自家师姐身后,形影不离,连视线都不会落向旁处。
当年恒生意外,清嵘自千里外赶来,无数遍确认真相,直到亲自看见楼雪尽处决釉然,一向安静清冷的人半跪在雪地中,神色却带着悲鸣。
鲜血顺着落松剑滴落,洁白的雪地出现蜿蜒的红海。
楼雪尽站在不远处,只是淡淡收剑离开,连尸身都是清嵘处理的。
所以怎么会呢?
百年前死去的人如何能站在眼前,还是这副躯壳,这副……模样?
就在此时,靠近擂台的尸体慢慢风干,血肉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层轻薄的面皮。风一吹,猎猎作响。
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察。
所有人的视线从符疏林身上转移到尸体上,又慢慢转移到符疏林身上。
连带着周围祝松椿几人也被无声审视。
顾寒夏慢慢转身,眼神冰冷,直勾勾盯着正中央的楼雪尽,声音低沉:“和鸣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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