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现在看来,”萧云笙闭了闭眼睛,压下喉间的干涩,“早在很久之前,顾寒夏就专门去了一趟铭鸣山。”
他目光落回祝松椿身上,对视的瞬间,祝松椿就敏锐意识到什么。
“他是专门去看我的?”
“不止,”萧云笙摇头,“他是专门去杀你的,不出意外的话,当年也是他把你送进铭鸣山的。”
祝松椿气笑了:“我当时既无父母,也无亲友,他在我身上费心思也就算了,问题是还没弄死我?”
“挺厉害的。”
萧云笙被她一噎,什么心思都没了,麻木的重复着自己看见的内容:“铭鸣山是孟家跟林家牵头办的,实际主要是孟家操作,当年送你进去,顾寒夏还专门跟孟家主打了声招呼。可惜算盘落了空,你没死在试炼场上,顾寒夏想亲手了结你的那次,又不知被什么事耽搁,他放弃了。”
“直到去年年关,你孤注一掷放火烧山,中间又几经辗转逃窜,掳走了叛逃的南锦书。顾寒夏得知消息的当晚就来了孟家,人还没回寒刃宗,追杀的指令就下来了。可惜当时南家气得要死,他的手下混迹在南家人当中,竟躲过了你们的视线,没有被发觉。后来你们到了鸣松城,春山绿脚下,所有的追杀陷阱才不得已收手。”
“正常,祝师姐当时未必熟悉宗门世家,”林樾一顿,满怀敬意的看了眼祝松椿,真心实意感慨道,“不过你也太能树敌了吧,追杀的都不确定哪里来的。”
“冤枉,”祝松椿抬手,“我当时连顾寒夏是谁都不认识。”
不过这段话还是完全在意料之外,当晚,祝松椿躺在床上,旁边还有李万郴精心调制的熏香,一点烟顺着香炉缝隙飘出。祝松椿看了好久,意识还是不由自主想到当时在铭鸣山的场景。
外人口中轰轰烈烈的往事,实际上非常平淡。
祝松椿记忆中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漆**仄的牢房,再之后,是腥臭到极致的味道,几乎将人从地上半死不活的状态熏得垂死挣扎一下。
可惜没把祝松椿熏得坐起来。她还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是一具尸体。直到同牢房的人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慌,试探着探了探她的鼻息,祝松椿还打算就这么呆一晚上呢。
“你你你,你还活着啊,”许是察觉到自己话语的歧义,同牢房的女人连忙摆手,看她面上没有被冒犯的神色,这才松下一口气,“怎么不说话,是伤得太重了吗?不能是不会说话吧,你叫什么啊?”
她嘟嘟囔囔,其实也没指望躺在地上的小女孩回她,毕竟这人看起来,还是太小了。
简直是一群畜生,她想。
“祝松椿。”
为她检查伤口的女人明显愣了下,结结巴巴问道:“啊,哪三个字啊?”
“祝贺的祝,松树的松,椿树的椿。”
“是个很好的名字。”
那是他们那一晚最后的一句话,祝松椿记忆中昏暗的牢房有一点光亮闪过,原本试图给她检查伤势的女人手指略微蜷缩了一下,她抬头,望见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祝松椿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人夸赞她名字的时候,为何神色中是带着一丝忧愁的。
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谁为她取的名字。再回答女人问题的时候,双方都以为她应该是认识字的,可后面的无数事实证明,那个不到女人腰间的小姑娘,是真的大字不识一个。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祝松椿适应铭鸣山的生活,或者说,铭鸣山是没有生活的。
她第一次站在试炼场时,刚刚咽下记忆中的第一口饭菜,干涩冷硬,落进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坐在她身边的女人看了她半晌,开口确认道:“你……真的没有记忆了吗?”
祝松椿点头,她没来得及问女人话里的深意,门上的锁链被人打开,粗长的鞭子别在腰间,那人侧站在门口,缝隙中透露出的光给她打了一层虚影。
“祝松椿,”她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晰,看着坐在地上的女童,声音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上场吧。”
祝松椿最后也没问成那女人话中的深意,她拖着一身伤回来的时候,女人死在了试炼场上。
没有人在意,牢房里很快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
祝松椿坐在角落里,很轻地眨了下眼,她突然想,第一晚的时候,应该问问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的。
问了又能如何呢?
名字很重要吗?
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铭明山
“你是哪里人?”
祝松椿看着眼前强压下恐慌, 试探着跟自己说话的女生。
手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隐隐发出腥臭的味道。今早她撑着身子主动上台,搏了一套干净的纱布。现下正眼也不眨地把一层烂肉生生撕裂, 听到女生的话语, 她一边将匕首放在火上稍稍烤了一下, 把胳膊上残余的烂肉挖掉,一边没有起伏道:“不知道。”
那女生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小心翼翼指了指火苗上的匕首, 轻声道:“这是谁教你的啊?”
“不知道。”
祝松椿想了想,这次不太一样,她只是不知道教她的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就已经死在终日不退的高烧里了。
但她不想解释, 干脆随口应付着, 眼皮又垂了下去。
那女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讷讷不再言语。过了好一会,祝松椿重新缠好纱布, 伸手要去熄灭烛光。阴影里, 那姑娘看着比自己小上很多的女孩, 还是没忍住期期艾艾开口道:“会死吗?”
“会, ”祝松椿毫不犹豫开口, 借着最后一点烛光看了她半晌,“这个牢笼里,死的最慢的撑了三天。你右手边的三个牢房, 左手边的、眼前的,所有你视线之内的,最多三天换一轮。”
“那你呢?”
女生咬着下唇,眼神里还带着怯怯的神色, 手已经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簪子。
这是她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祝松椿的视线掠过她袖间不自然的走向,望着她稍稍仰头的神态,急促又压抑的呼吸落在眼前,她抬手熄灭烛火。
“我活了很长时间,但也许明天就会死。”
周围一片寂静,坚固的牢笼连一丝光亮也泄露不进来,祝松椿翻身,鼻尖还带着挥之不去的腐烂气息,她小心躲过伤口,打算这么囫囵睡过去。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躺在她对面的小姑娘不安的翻了翻身,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她身上,布料被揉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祝松椿叹了口气,转身面对着她,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异常明亮,眼皮轻轻垂下,遮挡住不易察觉的情绪。
那姑娘看出她仅存的一点耐心,咬了咬下唇,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铭鸣山,”祝松椿侧了侧身,不再看她,声音平静道,“说是要炼制秘方,可让人瞬间实力暴涨百倍不止,再好一点,修行一日千里也非难事。进来的人要么当磨刀石,服下禁药,上台与妖兽比试。要么当药引,以身制药,活不过几日,不死也痴。此外,若想在牢里过的自在些,还有供囚犯比划的对练台,赢了,便能拿些东西回来,吃食、药物、纱布……当天有什么拿什么。输了,有一口气便去做药引,死了就当妖兽的口粮。”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面色平静,整个人眼皮都要合上,身旁的姑娘逐渐安静下来,再也没有言语。
祝松椿翻了个身,面目朝外。牢门上冰冷坚硬的金属锁链松松垮垮地垂着,精细雕刻的符咒闪过一丝灵力的光亮。
一个女修侧身站在一旁,黑色法衣勾勒出她劲瘦的腰线,一点红色丝线缠在手腕,虚虚搭在腰间的长剑上。她略微仰头,高高扎起的头发有几缕落在肩膀上,细长的眼睛轻轻眯着,侧头瞧着外面的动静。
许是察觉到祝松椿的目光,原本一动不动站在阴影里的女修转过头来,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带了点懒散的笑意,唇边轻轻扬起弧度。
云筝荣。
她略微向前一步,半边身子走出阴影,祝松椿才发现她今日衣服上绣着青竹的纹路,一点绿色缀在浓墨之中,尤为鲜亮。
“睡吧,”云筝荣无声开口,视线掠过她,望着角落中死死握着银簪的姑娘,“太乖顺了,仔细些。”
祝松椿点头,躺平闭上眼睛。
只是原本的睡意被打断,此刻多少有点心绪不宁。她想起刚刚那姑娘问的问题,放在腹部的手轻轻颤动着。
从左数第三个房间就是她身下的这片地界,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五个房间,分别住着两人,哦,偶尔也是一个人或者没人。
像这样的牢笼几乎遍布整个铭鸣山,上面三层,下面两层,前后左右几乎没有松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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